郑爱娥蓦然回头,顿觉晴天霹雳:“……你说什么?”
庸伯说公子今日临时有事,天不见亮就离开了。
“……”
郑爱娥撇下嘴角,无精打采飘回自己屋里。
“夫人您去哪?”
人都不在,她出来做什么。
垂搭着眼皮,哈欠连天,补觉去!
……
上午下了场大雨,泡得地面泥泞湿滑,午后雨丝绵密,在院内飘飘扬扬,又陷进黑褐色的泥土里。
庸伯怕雨水漫进后棚,叫小羊羔和母羊受凉,戴好斗笠穿上蓑衣,抱着干草就急忙赶去料理了。
邺良还没有回来。
天边雨丝绵密飘下来,裹挟朔风,一吹就叫人神清气爽。
郑爱娥半撑着下巴,靠在窗前,观风观雨观自然。
“吱呀——”
她敏锐地转头看去,邺良头戴斗笠,握着把长剑走进来,身长玉立,风光霁月,只衣摆褐色的泥点与他格格不入,叫人看了忍不住蹙眉。
不过,他一个文弱公子竟然会武?
这是郑爱娥万万没想到的。
不过她没想到的还在后头,邺良身后紧跟着一名女子,凌乱的发间别着根草,约莫二十来岁,一身粗布衣裳,神情惊慌却不敢乱瞥。
郑爱娥:?
她出了房门,来到堂室,邺良收了斗笠,正在换鞋,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头也没抬。
“遇到驵侩那有会梳头的奴隶,顺道就买回来了。”
驵侩?郑爱娥茫然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的驵侩说的是人牙子,从事奴隶买卖的人。
他换好鞋抬起头,发间微湿,她顺手就拿了干巾递过去。
邺良接过擦拭起来,今日出行不利,满是都是雨水,“人你带去好好调教。”郑氏身为邺氏宗妇,也该锻炼起来了。
“哦好。”
邺良忽然顿了顿,郑氏单纯率真,怕她误解将人供起来,解释更清楚:“平日洗衣做饭,梳头洒扫都可以叫她。”
郑爱娥点头应好,心里雀跃,看向那女子眼中不由几分热切,她会梳头欸!拥有她,自己岂不是能拥有很多漂亮的,样式各异的发髻?
他自然看到了,觉得她眼皮子浅,一个奴隶就高兴成这样?却忍不住薄唇微弯,擦拭发丝的动作未停,漆黑的眸中漾出浅浅笑意。
春爻先前生出的几分不安渐渐褪去,变得茫茫然,她头回见到这样的主家。
她原是旧赵大族的奴隶,有些手艺留在族中大妇身边梳头,前日才辗转到驵侩手里,以为最快也要半月才能遇到新主人,却听驵侩私下说,早就有人跟他重金订下了梳头婢。
昨儿递了消息,但今天下了场大雨,路面不好走,这些贵人喜爱洁净、厌恶污秽,原以为新主人要晚些到,没想到他竟冒雨来了。
地面泥泞湿滑,他们走的狼狈,好几次差点摔了,可买她的主君,为此弄得满身泥水的贵公子,这刻却轻描淡写与他妻子说‘顺道’。
回忆起路上对方的吩咐,主君说要她好生看住夫人,时刻叮嘱夫人举止端庄,注意身份,多与她说大族妇人如何温良柔顺、持家有方的。
可她看主君回家,夫人只随手递了帕子来,主君就熟练清理己身,并不觉得不妥,细节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还对夫人笑得那般好看。
似乎并不讨厌夫人的不贤惠,有没有尊奉主君。
“饿了吗?”郑爱娥打断春爻的思绪,明眸洋溢着喜悦,围着对方打转,一身粗布短褐长裤,还破洞漏风,沾了不少泥水,人冷得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她。
闻言,春爻忙摆头:“劳夫人费心,奴婢不饿。”实际上她腹中干瘪,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但哪有奴隶刚来主人家里就要吃要喝的?上一个目无尊卑的已经被乱棍打死了。
“那你带换洗衣裳了吗?”
春爻不明所以,茫然:“……不曾?”这是要给她发新衣?也是,大族的奴隶象征脸面,需要顾及好。卫家看起来虽非大户之家,但也绝对称得上富裕。
郑爱娥拉她进新室,“我给你找身衣裳。”
邺良牵起的唇角彻底拉下,脸色顿时铁青,她的夫君还站在这里,她就扔下他带着一个奴婢跑了?
他感觉十分莫名,且不说这梳头婢是他买回的,就论郑氏这番作为,莫不是觉得一个奴婢还比他更重要?
心头翻江倒海,但他不能去质问她,太掉价了。
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庸伯正端着茶过来,见状蹙眉沉思,公子这段时间性子突然变得喜怒无常,分明他们逃亡那阵都还正常,怎么日子好过了,反而不对劲了?
他摇摇头,想不明白。
新室里,郑爱娥正窝在角落,翻找衣裳,她有一套颜色不喜欢,但是穿着很舒服的细布深衣。
春爻站在后头,无措地绞着手,她身上脏,不敢过去帮忙。
时间稍久,她忍不住打量这间屋子,虽是夯土墙屋,比她上家差些,可进门一路观察,两名主人以及仆役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无疑是不差钱的,这年头战乱将将结束,怕惹麻烦低调行事的人不胜枚举。
屋子宽阔明亮,罗帐衾被,铜镜漆奁,还置有一处精致的木屏,大件小件,里里外外都是女儿家的物件,甚至有的还超了规制,足见主人的受宠程度。
春爻低头,意识到这个家里的实际情况,她一定要对女主人更加尊敬体贴才行。
这边,郑爱娥终于找到了,她抱着衣裳乍然转身,长舒一口气:“总算翻到了。”这件她不喜欢,埋得也深,简直一顿好找。
将手里的衣裳递过去,“你穿这件吧,其他的待以后置办。”
春爻的手才摸到衣料,又迅速抽回,诚惶诚恐:“奴婢、奴婢不敢。”这绀色缊袍布料舒适柔软,又是染料又是细布,她一个奴隶如何敢用?
可是郑爱娥并没有别的衣裳给她了。
她叉腰威风凛凛:“我是主母,你听我的就是。”
春爻这才迟疑地接过,“……是。”感觉恍恍惚惚,像做梦一样。
然后郑爱娥叫她去找庸伯,他会给她指房间,拿被褥那些,“你收拾好就过来找我。”
“是。”春爻毕恭毕敬退下。
临了,郑爱娥突然叫住她,递了包东西过去,那是栗子糕,她中午吃了一半,还剩一半,她笑若春风:“这个你拿去吃。”
春爻愣怔。
直到走出新室,她还是懵懵的。
隐隐发觉,卫家似乎与她呆过的、见过的小贵之家全然不同。
……
郑爱娥不是不想立即见识下春爻的手艺,但她不是没有眼睛,人家又饿又冷,就压迫人家太不地道了,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
她拾起卷竹简,这是先前从卫慎之那借的,讲的好像是地志?郑爱娥看了一点就不想看了,只是渠县城内外,乡里乡外都管控严格,想要再走远些简直痴人说梦,了解那么多地域特色,只会叫她晚上抓心挠肝睡不着。
现在,她就把这卷竹简还回去,至于先前卫慎之叫她不准去偏室找他,那是什么?没听过。
“进。”
几乎话音一落,门就被推开。
郑爱娥钻进去,一本正经举着竹简,“我来还书。”
邺良手里正握着柄书简,见她来了也不说话,继续看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郑爱娥:?
搞什么?让不让人还书了?
她就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别人都甩脸色了,她还呆着做甚?
郑爱娥昂首阔步从他面前走过,找到先前拿竹简的墙,点了点数,东找找西看看,最后将竹简放回去。
做完一系列动作,她负手离去,半道突然折回来,凑近邺良,皱着脸重重哼一声。
他:“……”
邺良不知道说什么好,目送她无比神气退场,他起身来到她方才站定的位置,用竹简推了推。
就见最后头搁置着一块圆滚滚的鸡蛋大小的石头,石头上还用他的毛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他心情复杂,拧紧眉心。
就知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拿起石头端详,忍不住嗤笑,笔力生疏歪斜,三岁稚童怕都比她画的好。
书房不容无用的杂物,他拿起就要丢掉。
只是室内寂静,半晌后,石头重新回到原位。
邺良眸光放软,唇畔微翘。
可墨黑的鬼脸正对着他,像在大摇大摆嘲笑,笑他耽于儿女情长,沉溺小情小爱。
右侧大腿的伤口还未愈合,传来阵阵刺痛与。
霎时间,邺良的面容一寸寸冷下去,推了竹简过去挡住。
也是,这段时间他倾注在郑氏身上的心思太多了,他应该全心全意落在复仇大计上,旁的任何事情都不该存在。
新来的奴婢会提醒郑氏端庄守礼,想来这种扰乱他心神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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