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搞什么,专程逮她吗?
她转过身,尬笑:“我去后棚看了小羊羔,刚回来呢。”小羊羔是母羊的崽儿,没奶水单独养不活,庸伯就一起牵回来了。
庸伯闭眼:“夫人,老奴刚去后棚看了,那里没有人。”主要这话他刚才跟公子交代过了。
郑爱娥身体一僵,“……是吗?”灰溜溜跑过来,慌忙找补:“或许是我记错了吧哈哈。”正要乱七八糟说点别的,就见席上端坐那人瞥了眼过来,目光冷然。
她嘴一撇,承认:“好吧,我跑出去了。”
“去哪了?”
她坐到邺良对面去,安静半晌,才小声答:“去蒲氏那里。”
话音刚落,室内陷入沉寂。
郑爱娥垂着头,听到身后有一道脚步声出去了,粗重快速,是庸伯的。
她掰着手指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才听到对面的声音,“吾有没有跟你说过,外头不安生?有没有跟你说过,少与蒲氏往来,她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邺氏即便落魄了,但在旧卫遗民中依旧是顶尖的阶层,往后聚拢旧卫贵族,旁人看到他的夫人与一卑贱老妇交往甚密,又该如何作想?
贵族就是贵族,贱民就是贱民,模糊阶层的边界,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郑爱娥心里发虚,“你别这么凶嘛。我是确定外面没什么危险才去的,蒲氏其实人也很好,兴许……兴许之前有什么误会呢?”她越说越觉得在理,“你不是叫我多照顾秦氏?都能照顾秦氏了,那蒲氏更加年迈,还是我们的邻居,偶尔串串门,不也彰显友邻之爱。”
邺良今日心头本就憋闷不痛快,见她这副情状更是恼火,他眸光仿若裹挟寒霜,“叫你照应秦氏妇,是因为刘骁九能堪大用,施恩给他的妻儿,他才会更忠诚,但并非让你与一个曾是奴隶的女子交好。”
郑氏总是如此,对秦氏对蒲氏是这样,对赵肃印也是这样,不分尊卑、不避男女!
他啪嗒将手中的茶盏落下,嘴角微微下压,“你若是闲得慌,偏室里两堵书简尽管拿去看,别整日乱逛,结交些乱七八糟的人。”
郑爱娥忿忿瞪他,这混蛋又犯病了是不是?
她无语摊手,道:“这不让那不让,连我干什么、交什么朋友都要管,我只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下属,不是你的奴隶,就连这段婚姻都是双方不太情愿结成的,你凭什么这样蛮横霸道地控制我?”再说她看那么多书做什么?大鄢又没有大学给她读。
不情愿?她是懊悔自己嫁过来?邺良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发白,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郑氏,你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
说真的,郑爱娥一点都没有生气,甚至比起上次吵架情绪都不算有波动,所以看到邺良气得双眸发红,理智全无的模样,顿时安静下来。
甚至感到费解: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她也只是实话实说嘛。
这般想着,她也就如是问了。
……
鄢武王当政二十四年,九月初三,深秋黄昏。郑爱娥带着郑家为她准备的丰厚嫁妆,由一辆牛车迎进卫家。
现在是腊月廿五日,再有几日便开春了。
相处将近四月以来,郑爱娥其实对卫家是相当满意的,卫慎之与她年纪相当,学识品貌、家财举止具是上乘,就算两人闹掰,遇事也会将她挡在身后,虽然脾气又臭又怪,可偶尔吵吵嘴,日子还是很热闹的。
庸伯就不说了,时常对她照顾有加,烧饭都会刻意顾及她的喜恶,她与卫慎之吵架,也会两头调和。
总有人说她没心没肺,可这些事她都看得明白,也是真心喜欢两人,把他们当家人的。
所以,郑爱娥问他:“你为什么生气?”是想要找到根源,化解矛盾。
可邺良听了,怒极反笑:“你竟问我何故气恼?郑氏你是卫氏宗妇,家族荣辱有一部分也担在你身上,藐视尊卑,破坏礼制,你叫旁人如何想我卫家?你是女子,我不奢求你贤良淑德,但可知男女有别?”
“你肆意妄为,我行我素,总是在践踏秩序,又可知这会惹出多少麻烦?”他重重吐出口气,按着发疼的额角,墨眉攥紧,“你能否安分些,与寻常妇人一般。”
他的怒气像火山喷发那样汹涌,郑爱娥捏着手指几分无所适从,她听明白了,本意是在说她不听话,会拖累到他。
邺良视线再看过来时,就见她干巴巴在那呆站着,不知所措,情绪分外低落。
将心头郁闷倒尽,可他不仅不痛快,反而更不是滋味,偏过头动了动唇,嗓音低哑:“……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转过身,垂顺的衣摆漾出一圈波澜。
邺良迈步走向偏室,神情疲惫,也是昏头了,与郑氏念叨这些,她几时听过、听进去了?他又何故做无用功?
身后却传来一道话音,声如蚊呐:“我听你的就是了。”
他倏然顿住,惊诧回首。
……
晚间,卫家拖到很晚才用饭。
庸伯引了火柴,在堂室多点几盏灯,两侧的帐幔随风摇曳,牵动影子晃晃悠悠。
饭桌上一派沉寂,谁也没说话,打破这刻宁静。
郑爱娥比往日安静不少,饭菜也吃得慢些,眼睛也不乱瞟了,乖顺地像变了个人似的。
邺良看了她眼,勾勾唇,轻声说:“菜食不够,就叫庸伯去添。夫人若想吃新鲜的果蔬,叫他明日采买。”
郑爱娥摇摇头,“不用。”一点点慢慢吃碗里的,也没叫添饭,她吃相一直不难看,快时叫人感觉风卷残云,慢下来倒有几分淑女韵味。
邺良也曾有姊妹,举止娴雅,号称卫国双姝,也在宴席之上,见过其他贵女的姿仪。
这刻,他觉得郑氏不输于她们什么。
若是她再听话些就更好了。
郑爱娥与他差不多时候放下碗筷,擦擦嘴又涑了口,就静静在那坐着,如果放在往常,她早就一个人跑了。
邺良很是满意,放下擦手的湿巾,莞尔回头,对面的人盯着食案,神情呆滞,背微弓着,似乎被抽走了几缕精气神。
他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轻蹙,说:“走吧。”
郑爱娥听从指令站起身,与他相伴离去,一路都没有说话。
邺良久久没听到她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挺不习惯,侧头看去,她面无表情跟在旁边,步履徐徐,仪态端庄,就是与他心目中的妻子形象也别无二致了。
这是他一直以来盼望的,也是理应见到的结果。
可他心头,竟生出几丝沉闷。
……
郑爱娥合上新室的门,就立即变了脸,五官都皱起来,活像一只大苦瓜。
这样端着好累。她如瞬间没了骨头,滑靠在门上。
难道她以后日日都要过这种日子吗?
郑爱娥顿时感觉前路一片黑暗,她好后悔啊,自己嘴欠什么,非答应卫慎之做什么,自己对自己没有点估量吗?
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她并不是个不讲信用的人,只能化悲愤为力量,从床底掏出之前练习控力的床脚,双手齐用,磨呀磨。
说真的,卫慎之就没有一点错吗?明知她的性子,还要求她做那么难的事情,他这是在摧毁一个少女纯洁的灵魂!
木制的床脚上满是粉末,细腻的粉尘散落一地。
话又说回来,处处要求她,要她端庄要她识大体,不就说明卫慎之自己没本事吗?如果他足够有本事,旁人敢对他的妻子、家族指指点点吗?
床脚由棱角磨成光滑细腻的圆角,像一根光滑笔直的擀面杖,郑爱娥拂去上面的碎屑粉末。
说到底,还是他没本事。她又没求着他娶自己,又没拖着他不让和离,但这把火怎么就烧到自己身上?怎么就是自己背锅了?
郑爱娥有异议,她决定明天提出申诉,开庭重审。
她丢了擀面杖,双手叉腰笑得贼兮兮的,在屋里转悠两圈,赶紧收拾好现场,熄灯睡觉!
明天,将有一场硬仗。
次日清晨,天边灰蒙蒙的,阴暗低沉,院子里呼呼啦啦,似有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这在冬日里是极为少见的,但这并没有影响郑爱娥的心情,她今天出奇起的很早,穿衣梳好头发,还对着铜镜自言自语排练两遍,才气势汹汹推开门出去。
目的地——偏室。
庸伯见她这么早起,还纳闷呢,捧着木盆叫了声,硬是没叫住。
郑爱娥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叩响门扉。
无人响应。
她蹙眉,自己敲得太小声?用上点力气再来。
无人响应。
她狐疑,莫非是卫慎之还没醒?旋即眼睛发亮,那一定得将人吵醒!
“砰砰砰——”
庸伯在她身后看着,目中几分难以言喻,“夫人,公子他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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