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读律法他自有考量,照理说啬夫家眷更应熟知律法,可……想到她方才犹如呆头鹅般的样子,邺良没由来的不放心,鄢国法治森严,稍有不慎就犯上大罪,届时罚没钱财还好说,新妇若是要黥面、剃光头发,他如何与列祖列宗交代?


    学律法好啊,高三牲的脑子正是最好用的时候,郑爱娥欣然接受,并郑重表示她一定好好学。


    人走了,她挺直的肩膀才松懈下来,直接往后躺。


    听卫慎之说话好累啊,背要直肩要挺手不能乱动,她心里可多怨言了,偏偏人家比她坐得更直,那些噼里啪啦的规矩,都像是比着他一举一动定的!


    她努努嘴,从窗台底下摸出一柄长长的床脚,这是今天她那堆残骸中悄悄留下的,多的被庸伯拿去烧火,这根她留着练习控制力道,已经被磨掉半寸了。


    这才刚开始,搓木头就跟玩游戏似的,还挺有新鲜感,郑爱娥把晚上的份额搓完,感觉自己的进度条又增长了一丢丢,高兴地从草席上爬起来,把木头粉末包起来,跑到灶洞那抖掉。


    现在差不多深秋时节,夜里出去一趟胳膊上就起一层疙瘩,回到房间才好些,虽说住的是土屋,但冬暖夏凉,地面还不起灰,住着很干净舒服的。


    今下午搬回来,郑爱娥就把嫁妆里面能摆出来的,都扒拉出来了,把自己的小窝布置的舒舒服服。


    把新床擦干净挂上藕荷色的罗帐,上面还绣着精致的蔓草花纹,素雅又清新,快入冬其实没多少蚊子,但她喜欢避光睡,这样睡得很安心。


    木榻最底下铺了旧棉絮,上面铺的是一套石榴缠枝的锦绣衾被,还有两只素绢枕,里头用兰草、泽泻这些香草填充,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这是原身亲娘留给她的遗物,反倒叫自己捡了便宜。


    她的嫁妆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除了寝具,各有四季深衣四套,缊袍两套,中衣三套,麻履三双,丝履一双,一个双层的漆奁子,还有铜镜、梳篦,玉笄、耳珰、玛瑙手串、脂粉套装、澡豆、胰子,就没了。


    都是原身大母准备的,男方迎亲前,知道她嘴馋,临行前还塞了一兜栗子、一罐肉脯。


    郑爱娥摩挲着木榻边缘,神色略显黯然,原身大母和她姥姥一样好。


    除了那些,还有一个木制带锁的小箱子,里头有两百三十六个钱,一只干黄的蚂蚱,一块漂亮的鹅卵石,这些都是原身的私物。


    原身有很多很多爱,她也是。


    吹灭了灯,她钻到被褥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鹅卵石,借着皎洁的月光,打量上边的纹路。


    她以前也有好多。


    郑爱娥握着鹅卵石睡的,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啊对,卯时要起床吃饭读书,卯时是多久来着……


    子鼠丑牛寅虎……算了,明天再说吧。


    莹白月光如水,透过罗帐的缝隙洒进来,最里侧的人儿响起细小的鼾声,坠入黑甜的梦乡。


    ……


    鸡鸣报晓,天边一抹白线划开绀蓝色的天空。


    堂室早已点燃灯具,铺设好丰盛的早食,谷物冒着腾腾热气,散发醇厚的香味,叫人食指大动。


    邺良默不作声跽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天色变白,赤红浑圆的烈日升上天际,里巷里不时响起交谈之声。


    庸伯掐灭了灯,走过来说:“公子,辰时末了。”


    他缓缓抬首,昨夜没睡好眼下本就一片青黑,此时脸色更是阴沉地能往下滴水。


    麦饼、粟粥变凉,干巴巴躺在各自的容器中。


    而新室的大门从始至终都紧闭着。


    邺良薄唇下抿,起身往对面而去,庸伯突然叫住他:“公子,不如老奴将饭食热热,您先用着?”


    他没答,脚步也没停。


    “咚咚——”


    没人应。


    “咚咚——”


    没人应。


    他眸光发冷,虚握的拳头捏得更紧,手下更加大力。


    “咚、咚、咚——”


    这才等来了模糊的应声,里面人只穿着套中衣,眯着眼睛来开门,看到邺良愣了一会,“夫、夫君?早啊,有事吗?”


    邺良冷睨了她一眼,挤进门去,重重将门关上。昨日好歹穿件外袍,今日只着中衣就跑出来,“岳丈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粗鄙野蛮,不知所谓!”


    郑爱娥愣了半晌,随即虎躯一震,瞬间清醒了,“你这人好没有礼貌,大清早敲门我还没生气,你反倒张口骂我?”


    她扫了自己一圈,裹得严严实实,再保守不过,真不知道那谁脑袋里面哪根筋没搭对。


    邺良更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下方,语气仿若裹着寒霜:“汝为人妇,既无妇徳又无妇容,知错不改,反倒出言无状,怨怪夫君。何异于市井泼妇?”


    郑爱娥被他的气势慑住,缩着脖子往后退,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更气了,重重哼一声,梗着脖子顶回去:“妾身粗鄙,比不得夫君知书达礼。那日媒人登门,说得可是夫君仰慕我的德行。”


    邺良脸上发黑,盯着她不言语。


    郑爱娥气没消,瞪着眼前人:“夫君既然再懂礼不过,那敢问夫君,苛责妻子、令室不宁,又是礼中哪一条?你既有礼,合该先正己身,再来正我。”


    邺良袖中的手捏得发白,半晌,他倏然笑了一下,声音平平:“好,那你歇着吧。”


    ……欸?


    郑爱娥错愕注视他离开,紧闭的木门再度合上。


    她揉了把头,暗骂了声,翻出昨天穿的深衣套在身上,规规矩矩束好腰带,给自己绑了个粗糙的发髻,这才出了门。


    堂室内空无一人。


    “公子,您带些面饼用吧!”


    庸伯匆匆抓了几张饼追上去,可对方脚程快又气得不轻,愣是没追上。


    他唉声叹气返回,正巧碰到郑爱娥,“夫人,早食锅里温着呢,老奴这就给您呈上来。”


    她应声道谢,往外瞥了一眼,“他去哪了?”


    庸伯一脸便秘,今天公子在外本没有安排,他也不知去了哪里。


    得,郑爱娥明白,是自己把人气跑了。


    谁叫他嘴巴那么臭,活该被气!


    庸伯端了早食上来,她美美享用,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心情十分美丽。


    哼着小调走出来,金黄的阳光洒在地上,洒在飘动的桑叶间,站在台阶上远眺,还能看到两只细条的黄狗蹭着走路,里巷不少人家升起炊烟。


    郑爱娥看看天色,又看看炊烟,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皱起眉头,问:“庸伯,现在什么时辰了?”


    第5章 柿子


    “巳时末了?”


    郑爱娥默默在心底数了数,发现巳时已经接近吃午饭了,心内一凉,自己真是一觉好眠到中午。


    想到昨晚似乎、好像答应邺良要早起读书,她搓搓手,“嗯……他、我是说夫君他等了多久?”


    庸伯答:“公子卯时便起了,约莫两个时辰。”


    郑爱娥崩溃掩面,暗道难怪今早火药味那么冲,敢情是被她放了鸽子。


    没办法她上辈子睡得就多,一天睡十个小时不在话下,这辈子不知咋回事,还更容易犯困,睡得也更沉。


    想到邺良走时不阴不阳的笑容,她挠挠头在院里踱步。


    倏然她停下,双手一合。


    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


    她顶多被休,被休好啊,郑家也不用罚钱了,她可以回郑家,实在不行自己一个人还能过,她身负怪力,自己劈柴、种地,洒洒水啦~


    顺利解决完问题,郑爱娥安安心心坐在台阶下的木凳上,双手撑着凳沿,接受阳光的洗礼,浑身懒洋洋的,别提多滋润了。


    庸伯:???


    新妇刚和夫君吵过,就、就这样坦然悠闲地晒太阳了?不应该终日惶恐,不应该战战兢兢,不应该畏惧被休吗?


    庸伯摇摇头,这渠地的女子不得了,生得细骨伶仃,说话温声细语,却实在彪悍。


    屋宅不大,但杂事也不少,他拿了扫帚扫地去。


    没人打扰,郑爱娥瞌睡又来了,靠着背后的夯土就这么睡了半个时辰,到吃午食才被叫醒。


    她睡得迷瞪瞪的,眼皮子直往下拉,“又吃饭了?”


    庸伯不由佩服她的心大,“夫人请移步堂室。”中午公子是不可能回来的,他只用伺候一个人,早点吃完收拾碗筷,他也好腾出手料理后院的牛棚。


    郑家和新婚丈夫家,一天都是吃三顿,郑爱娥接受良好,只是早食还没消化完,中午用的不多。


    庸伯看剩了不少,颇为惊讶,“您就不吃了?”


    郑爱娥:“吃不下了。”听起来像希望她多吃似的,她还多看了庸伯一眼,感觉他今天怪怪的。


    具体哪里说不上来,她也不是爱深想的性子,没一会就抛到脑后。


    郑爱娥今天睡饱两觉,下午可精神了,主动拿扫帚跟着庸伯到牛棚打扫,但庸伯哪里敢叫她动手,三两下夺了扫帚,赶她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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