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头气不忿,“小贵族怎么了?小贵族积蓄怎么着都比我们这些泥腿子多,你这辈子见过金吗?”他顿了顿,补一句:“来了咱这地儿,若他欺负小娥,我还能弄死他。”


    狱啬夫顶着络腮胡子往后仰,哈哈笑:“别气别气,是兄弟眼光好,我眼神儿差。”


    “要是小娥有金了,翻出来也叫我开开眼。”


    一镒金便是一万个钱,他们这些做啬夫的,一年俸禄不过百石,除非发狠扒在乡亲们身上吸血,一辈子哪能摸着金子?


    都是乡里乡亲,他们又不是畜牲。


    郑家的宅邸靠近内城中心官舍,没多久两人穿过高高的夯土围墙,直接进了院内。


    这是黄土混杂草茎砌成四室一堂的屋子,附一处外搭的灶头棚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桑树,打了口井,角落里还圈养了鸡鸭。


    “媳妇儿,饭烧好没啊?”郑老头领着狱啬夫进来。


    今日日头好,覃氏带着大儿媳妇在院里洗衣服,听到自家男人的声音,停了手里的活,“做什么做,老二家的那个懒货不知死哪去了,哪还空的出手做饭?”


    郑老头:“说什么呢!”


    覃氏要跟他吵,甫一抬头才看到狱啬夫,怒容秒变笑容,“兄弟来了,刚说笑呢,你快往里头坐,饭食马上烧好了。”


    又大儿媳妇使眼色:“小芹,还不去灶上看看。”


    “啊好。”


    覃氏跟着进去待客,趁机拉住郑老头,小声问:“你怎么把樊鬃带回来了?”樊鬃虽和自家男人做了几十年同僚,还是新朝老朝的交情,可他那肚子一个人抵他们全家的量!


    郑老头随意答:“平城那往咱这调来了新县令,不知深浅,兄弟找我商量商量章程。”


    俗话说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衙吏,和从前没个不一样,覃氏松了口气,转头要跟他抱怨二儿媳妇。


    郑老头见她这神情,立马岔开话题:“小娥后日归宁,东西你都备好了吗?”最烦女人那些屁大点的事,一天到晚吵吵吵,还非要说给他听。


    覃氏果然被分散注意力,小娥自幼失怙恃,她是最心疼的,“都好了,水酒、粮食,还有一匹麻布,到时候也叫她拿家去。”


    ……


    邺良过了饭点,赶在夜禁之前才回到家中。


    他扶着木门踩进干净的鞋履,见庸伯迎上前,随口问:“夫人今天还好吗?”


    庸伯皱着脸,要他进一步说话。


    邺良扫了眼新室紧闭的屋门,将人带到偏室。


    庸伯检查好门窗,将今日所见一一禀报,“老奴愚钝,看不出疑点,您觉得她可是……奸细?”


    邺良将最上方的那卷书简,缓缓展开,非常肯定答:“她身份没问题,庸伯你太杯弓蛇影了。”


    郑女的身份再干净不过,只是……性子与他们婚前所知截然不同。


    庸伯听闻,又急又气:“男女婚姻乃宗庙大事,那媒人竟这般奸猾狡诈!老奴去状告官府,必将此人剁手示众!”无论是卫国还是鄢寇实行的律法,扭曲事实残害男女婚姻,都是重罪。


    邺良叫住他,眸色沉沉:“我们初来乍到,不知此地行情就急于婚娶,便已失策。细想郑女怠惰懒散,胸无点墨,也并无不好,起码不用担心她阻碍<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大计。”


    至于那媒人之所以敢这么做,还不是欺负他们初来乍到,没有根基。


    他垂目抿唇,手下的书简被捏得咔嚓作响。


    庸伯心疼他:“大公子,您是宗室是相国之后,若、若非卫国破灭,合该与那奚敖侯嫡女完婚,何至于、何至于被这些草芥欺辱!那郑女粗鄙小气,空有美貌一无是处的草包,如何配得上您?”


    邺良遥望对墙堆叠整齐的简牍,眼底的光暗了暗,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脸上都显得黯淡。


    “邺氏、卫国的辉煌已经落幕了。”他对庸伯说:“无论如何,吾与郑女已经祭告过先祖,分食了祭肉,如今邺氏宗妇便是她,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庸伯你敬她当如敬吾。”


    庸伯张了张嘴,眼带泪花,终究点点头。


    他淡淡道:“庸伯你去准备后日归宁的贽礼吧。”


    “是。”


    人走后,室内一静。


    他叹一声,清隽的眉眼泛起疲倦,卷好书简放到一侧,起身离开。


    新室置办好新床,填补好洞坑,趁庸伯不在,郑爱娥便心虚搬了东西过去,那两个实木的嫁妆箱子,她左一只右一只就<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抱走,再麻烦别人就太过分了。


    此时夜色彻底笼罩大地,郑爱娥去灶头跟庸伯借了火柴把屋里的灯点燃,说是火柴,但和现代的不一样,就一块沾了硫磺的小木片,需要人工引火的。


    而白天凶巴巴的老头,眼泪汪汪地蹲在地上烧火,皱巴巴的手上各种擦伤刮伤,没一块好肉,看着很可怜,无端叫郑爱娥想起了姥姥。


    接过庸伯递来的木片,她没走,在他身边蹲下,轻声问:“你家公子骂你啦?”


    庸伯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没说话。


    郑爱娥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安慰道:“他脾气不怎么好,说话也冷冰冰的,但肯定不是有意伤你的心,你服侍他很多年了吧?身边的老人他心里必定是敬重的,只是有时口不择言。”


    庸伯觉得郑女果真愚笨,刚刚自己还在公子面前说她坏话,而她竟还跑来宽慰自己?


    他蹭掉眼角的泪站起来,“还请夫人让开,老奴盛饭给公子端去。”对她的慰藉视而不见,该恼羞成怒了吧?


    郑爱娥却觉得稀松平常,“那你忙。”现代牛马都身不得已,何况封建社会的奴隶?


    她缓缓退开,捏着木片回屋去。


    庸伯却看她轻快的背影,愣愣出神,又很快低下了头。


    郑爱娥借着微弱的火光回到新室,哼着小调点燃油灯,转过头才看到身后坐了个人,险些吓得跳起来。


    她抚着胸口皱眉,纵然对方是个小仙男也有些生气。


    “你为何偷偷跑进旁人卧房?”


    邺良蹙眉,沉吟一会才道:“这是你我婚房……而我是你夫君?”


    郑爱娥听闻,哈哈干笑两声,前不久还是高三牲,马上就成了已婚少妇,身份意识没转换过来能怪她吗?飞快转移话题:“夫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邺良对着她比了个‘请’的手势,“是为与夫人说些体己话。”


    郑爱娥一个头两个大,根本不想坐下,这副模样不谈半把个时辰根本不会结束。


    而且,最主要是——他严肃的样子好像教导主任!


    郑爱娥不由自主地把手背到身后,又往后退了退,退到半路她又进,现在没有手机或小说需要上交,她在怕什么?


    她挺直胸膛,“夜深了,夫君还未用饭,不如长话短说。”


    邺良浅笑,隽秀的面容在灯下染上柔色,眼中却透出些微厉色,“夫人要吾一直仰着脖子看你吗?”


    第4章 规矩


    脾气果然又冷又差。


    郑爱娥屈服于他的淫威,来到对面坐好,“夫君请说。”


    邺良凝眸看向她,一脸正色:“夫人乃我卫氏宗妇,承奉宗庙、治理内闱是你分内之事。”视线往上飘了几分,落在她的发间,一个用辫子盘成团的发髻,毛燥粗糙。


    这些话他新婚之夜就已经说过了,郑爱娥点点头。


    见她一如新婚之夜乖巧,邺良语气放软:“可作为宗妇,你的一言一行同样象征着家族的脸面,关乎家族荣辱。”


    她眨眨眼,点点头,都说少说少干少出错,这两天她就没说几句话、做几件事。


    邺良看向她,她也看向他。


    邺良:“……”


    他唇线绷紧,许是没遇到过这样毫无自知之明的人,静默半晌,倏然吐出口气,才道:“身为宗妇,你的言行举止、衣发着装皆需得体。古之贤妇,鸡鸣盥栉,家中无舅姑要你侍奉,但也不能巳时才起。”


    “吾现如今虽无业待家,但不久将会谋划一份行当,到时宴请同僚、年节走礼、治理家产,都需要你料理处置。”


    “往后生育子嗣,哺育孩儿,也要言传身教,与他做好榜样。”


    郑爱娥嘴巴微张,呆愣愣听他讲完一串话。


    邺良拢拢袖子垂目,玄色袍服显得他面容更加淡薄,“你不擅绾发,不擅女红,不擅交际,不擅料理家事,婚前之事吾不与计较,但既然已入卫氏家门,”他抬眸,墨黑的瞳仁直视她,“务必履行宗妇之责。”


    “子从父,妻从夫。”他缓缓起身,面无表情俯视她,“夫人不会的,吾会找人一一教你。”


    郑爱娥感觉好多东西钻进脑中,转了一圈又从耳朵出去了,她愣怔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回:“哦、好的?”


    邺良淡睨了她一眼,抬步离开,手刚搭在门沿却又微微侧身,光洁的下颌在灯下聚起荧光,“明日卯时末用早食,用过饭,夫人先随吾读鄢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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