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说,他小叔家没儿子,将来奶奶的、小叔的东西都是他继承。反正以后都是他的,讨好他小叔干嘛,他二叔家也就一儿一女,怎么舍得把儿子过继给小叔。


    段家宝心里算得一清二楚。


    “这是段家宝。”


    段春生跟文鹤介绍道,对段家宝这副模样也不嫌弃,这又不是他儿子,有没有家教,懂不懂礼貌关他什么事。


    文鹤多看了一眼段家宝,碰了碰文喜夏的肩:“我就说生生不胖吧。”


    记忆里的小胖墩突然变成眼前极具存在感的人,文喜夏也很惊讶,但最先做的还是反驳:“跟坏的比什么,你就不怕以后生生变成这样?”


    段家宝以前最喜欢揪她辫子、抢她东西,文喜夏可都还记得,也不觉得这样说段家宝有什么不对。


    “她不会变成这样的。”


    按照文东升的生活习惯和饮食结构,就算很努力也还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


    段家宝耳朵没聋,听到姐妹俩的谈话,一脸凶相走过来,似乎地板都颤抖了几下。


    走近了,看见姐妹俩的脸,段家宝愣了一下。


    以前他就知道家里最好看的人就是小叔,在一家子平凡路人脸里格格不入,外人也都理解钱三妹为什么疼段春生。


    可段家宝还是长这么大第一次直面基因的残酷,为什么姐妹俩长得这样好看,而他长这副样子?


    他还是有基本的审美。


    段家宝心里的忌恨都快能滴出水来了,他一脸嫌弃:“你以为你们很漂亮吗?瘦不拉几的样子丑死了,跟搓衣板一样…”


    “啪——”


    段家宝还没说完话就被段春生一巴掌扇偏了脸,他捂着脸一脸震惊地看着段春生。


    “谁教你这么跟姐姐妹妹说话的?没规矩的东西。”


    段春生一脸冷色,他知道段家宝是什么货色,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这是他的女儿,他这样说,他以为得罪的是谁?老大家只怕在后面也没少编排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待着厨房里的胡倩其实什么都能听见,只是在儿子占下风时她才会准时出现。


    段春生低头对两个女儿说:“你们先进去看奶奶。”


    文喜夏拉住文鹤的手往最里面的房间走,他们段家的事她是一点也不想管。


    推开门,那股本来就若隐若现的味道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打翻了还没发酵好的酱菜缸,抹布味、臭味、药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一点点露出里面腐朽的、流着脓的肉。


    她爸爸没骗她,奶奶是真的要不行了。


    哈哈。


    一想到这,文喜夏就想笑。


    仰天大笑。


    “谁啊?”


    床头传来十分虚弱的声音。


    文鹤看了一眼文喜夏,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文鹤靠着门,闭目养神。


    文喜夏一步步靠近,老太太的床拉了一层帘子,越是走近,那股臭味越浓。


    “是我啊。”


    文喜夏轻声说。


    “谁?”


    钱三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晃着的人影是谁。


    “我是赵竹茹啊。”


    文喜夏的声音是那样轻飘飘的,就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又或者是,地狱。


    钱三妹有一瞬间心跳急剧加速,“怦怦怦”,心脏像是要震出来一样。


    她是死了吗?那个死女人竟然来找她了!


    “不、不”钱三妹的声音变得惊恐起来,“你不是早死,早死了吗!不是我害的你啊!”


    她的声音逐渐大声,文喜夏拿过旁边的枕巾捂住她的鼻子,钱三妹拼了命挣扎。


    她的眼中倒影着文喜夏的面容,果然是赵竹茹的样子!那让她记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脸!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那年,她看着那个女人一脸羞意,跟她说家中父母将她许给文家。


    文家!


    以后赵竹茹就要做读书人家的少奶奶了,而她,而她……


    “日后或许我们还能结个娃娃亲呢!”


    赵竹茹亲密拉着钱三妹的手,耳朵贴近钱三妹的肚子,满脸好奇和幸福。


    “是啊,咱们大人的缘分还能再续下去。”


    钱三妹满脸温柔,手攥得紧紧的。


    外面都乱成一团了,偏偏她赵竹茹的命好,一生都是享福命,不像她逃难来了这儿靠伺候赵竹茹才能活下去,后面也只能嫁给木匠。


    这样的身份,文家怎么可能让两家孩子结娃娃亲!


    赵竹茹为什么还能活得这样单纯!


    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那年闹得凶,钱三妹没少出力,转头又是一副恩人姿态接济赵竹茹,她也想让赵竹茹尝尝这被施恩的万般不是滋味。


    可没想到赵竹茹还是熬过去了,只是哪里还看得出原来是张漂亮脸蛋,也是,那时候过得那样不好,居然还接别人的儿子养,这样看,明明就是赵竹茹没有福气,连儿子都生不出来!


    到后来,因为那些“恩情”,加上段家在池阳这一块还是不错的人家,赵竹茹的女儿成了她的儿媳。


    哈哈哈。


    钱三妹只觉得是否极泰来,那张几乎和赵竹茹如出一撤的脸从此以后就要对她做小伏低,当真是她钱三妹命好!


    更好的消息传来了,赵竹茹丈夫不行了,丈夫的离世让赵竹茹看上去越加老了、丑了。


    所以那天看到赵竹茹时,钱三妹知道,到时候了。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天房间里除了她和赵竹茹,还有一个人。


    看着面前存着几分死气的脸,文喜夏不喜不悲,也没多少报复回来的快感。


    那时候她太小了,还不到四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后面懂了,那时候她妈妈很幸福,这事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让现在幸福的生活盖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为着这样的人,为着这样的人……


    “为着这样的人,不值得。”


    突然一股力袭来,文喜夏的手被迫松开,钱三妹大口大口喘着气,终于有了几分清醒。


    “文鹤!”


    文喜夏克制着声音,带着几分无助。


    “你跟我保证不会真让钱三妹出事的,你难道要一辈子为着这个人活在阴影里吗?”


    无论事后会不会被追究,杀过人这件事都会成为文喜夏一辈子迈不过去的阴影。


    她姐姐该生活在光明里,她的路是眼前这个老太婆想象不到的美好。


    这样一个烂人,不该成为文喜夏路上的障碍。


    “文、文鹤?”


    喘过气的钱三妹终于明白不是赵竹茹来找她索命了。


    文鹤蹲下来,直视床边老人失神的眼睛。


    “或许你还记得我以前的名字,段荷,还记得吗?”


    看到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文鹤知道钱三妹是清楚的。


    “别大声叫嚷,毕竟我动作更快,再说你这破嗓子又能喊多大声呢?”


    钱三妹眼里的怨气要是能化作厉鬼,只怕文鹤还能担忧一下。


    可现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是呢,托你的福,我的名字改成了文鹤,段喜夏也改姓文了。”


    “段,段,你们,你们是段家人!”


    听着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声音,文鹤轻轻握住文喜夏的手,“你还是再多活两年吧,要是走得比我俩早,”


    “咻”


    一把剪刀直愣愣插进床边,离钱三妹十分近,白晃晃的光倒影出钱三妹恐惧的眼神。


    “我不介意挖坟抛尸的,让你死了也不安生!”


    “你、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说呗,谁会信你这个老太太的疯话,你有看过你现在的样子吗?”


    文鹤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镜子,放在钱三妹面前。


    她艰难地抬眼,望向镜面。


    镜中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皮肉干瘪地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得只剩下浑浊的眼白,嘴唇乌青干裂,毫无一丝血色。


    原来花白的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像是从水中捞起来的水鬼一样。


    整个人形销骨立,更似那枯槁的朽木。


    她从未见过这般狰狞可怖的自己,这哪里还是她,分明是一具行将就木的枯尸,比赵竹茹还丑,还狼狈!


    一口气猛地卡在钱三妹喉咙里,她的眼前骤然发黑,浑身的力气尽数散去,身子一软,晕过去了。


    文鹤探了探钱三妹的鼻息,还活着,就是今天受到的惊吓太多了。


    文喜夏木木地看着文鹤,她第一次见到文鹤这个样子。


    “你怎么发愣了?”


    文鹤在文喜夏面前晃了晃手,她姐连杀人都能想到,怎么还会被她的恐吓吓住。


    “滋”


    段春生皱眉,怎么打不开门?


    “怎么把门锁了,你们在干嘛?怎么有点吵。快开门,爸爸刚刚和你们伯母说清楚了,现在她们要跟你们道歉。”


    文喜夏心慌慌地看向文鹤,却见对方不慌不忙把剪刀取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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