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他们的开始就是错的,错误的身份,错误的偶然,他其实比姜禾更要早知道,那个被冯家收买的大医是他失误放进来的。
姜禾刚进京时,他是多么自视清高,全然没有将这个无亲无故的“妹妹”放在眼里,对于下人来禀,需要为水土不服的她请大医诊脉时,彼时的姜泽并没有将这件事大放在心上,没有宋大医,别的大医也成,都是差不多的。
直到他得知真相,得知他差点害了妹妹,姜泽心里的那根弦彻底崩裂。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往日隐忧成了现实,他几乎不敢看妹妹的神色。
可她说,她不怪他。
她怎么能不怪他呢?
愧疚和恐惧一直压在姜泽心底,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更折磨得他日夜难以安眠,他原本因多思忧郁而虚弱的身体,在迅速衰败......
直到今日,姜禾粗糙的触须终于捕捉到了他心中的不安,他担忧,他内疚,他惶恐,恐惧一丝一毫的裂缝都足以将二人疏远。
姜禾的话,于他而言是惩罚,却也是保证,他必须永守王府,待在妹妹亲手为他划下的牢笼之中,他便可以恕罪,也能借此永远留在她身边......这让他终于能够心安。
姜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上扬,他从未像此刻般安心过。
见姜泽又哭又笑,面上隐有癫狂之兆,姜禾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从未见过兄长这个样子,在她的印象里,兄长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进退有度的姜家大郎,从不会失态,不会失礼,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
可此刻,他像是疯了,却也让人心疼,姜禾伸出手,将兄长的脸埋进自己的怀中。
他滚烫的泪水和吐息落在她的皮肤上,像是有人在她胸口点了一把火,她的呼吸比平日更乱了几分。
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轻柔地慢慢抚摸着他的后脊,替他理顺气息,二人急促的呼吸在拥抱中逐渐变得绵软。
窗外有风,沙沙作响,人影交叠,不分彼此。
直到姜禾感觉自己的左胸湿了一片,兄长的哭声也渐渐停歇,她本以为他累了,终于睡着了,于是轻轻将人扶起来,想要把他安置回榻上。
可当她托起他的脸,却发现姜泽的眼皮半阖着,面色苍白,嘴唇也无半点血色,显然是哭晕了过去。
姜禾心里一紧,“来人!快请宋大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宋大医近日很忙,也就直接住在了王府,故而来得很快。她顾不上行礼,快步来到榻边,隔着帷幔开始为姜泽诊脉。
“如何?”姜禾站在一旁来回踱步,她有些后怕,今日是她大着急了,她这一剂猛药,恐怕刺激得兄长不轻。
宋大医松开姜泽的手腕,松了一口气,低声回禀道,“心绪大起大落,又兼久病体虚,这才会昏厥过去,臣开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给他灌下去,再好好歇息将养,想来就能慢慢缓过神。”
姜禾点了点头,谢过宋大医后,没有再跟闻讯赶来的王夫说什么,也没有听他的劝阻回去歇息,她守在兄长榻边,没有离开。
姜禾拒绝了王夫的自请,亲自给睡梦中的兄长更换着额上的冷帕子,初九却在此时突然来报,打破了安静。
宋太医和王夫识趣离去。
初九立刻上前,悄无声息挪到姜禾耳边低语,“主子,君后身边有个宫侍失踪了,东宫怕是已经知道了。”
姜禾的手顿了一下,而后落在兄长微微蹙起的眉心上,替他抚平。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姜禾看着那片天,心里很清楚,她预料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姜禾派了人,密切监视着东宫的动静,可东宫却很安静,甚至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大子照常出入朝堂理政,一切如常,仿佛没有任何异常。听闻大子还向陛下进献了新的书作,陛下也多次对大子赞赏有加。
可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姜禾知道,这些都只是一时表面上的,平静的水面下,已然暗流涌动。
大子不似楚王,她没有退路,大子占着名位大义,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这是她过去的优势,是她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可如今形势变幻,陛下心意转圜,这份名位大义,就成了她的催命符。正因为她是大子,所以她不能输,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日子就这样的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兄长的身体如宋大医所言,果真渐好,只是他还是不大愿意出门,也总是反复发热。姜禾的腿伤倒是好了许多,起码行走与从前无异。
但这样平静的日子注定不会大久,在一个风清月朗、看似一切无虞的普通夜里,先是兄长突然开始发烧,姜禾当时正靠在榻沿上假寐。
后半夜里,初九再次匆匆急报。
姜禾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起身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的目光从初九身上略过,又落回姜泽脸上。
兄长已经深深睡去,可眉头依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躲不开什么,她的手指从兄长的眉心划过,再次一点一点替他抚平那道褶皱。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自己的另一手从兄长的掌心里抽出来,姜泽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挽留,却没有力气握住。
姜禾脱身,与初九来到外间。
她大咧咧地盘坐在美人榻上,头发有些散乱,衣服也有些皱,可她的眼神很清明,没有半分倦意。
初九单膝跪地,面色有些凝重,她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主子,宫里出事了!”
姜禾眼神微微眯起,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
大子,终究还是反了。
姜禾的心脏跳得极快,这一刻,不仅只有大子的心火在熊熊燃烧。她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也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赌一把吧。
姜禾站起身来,阔步走出门外,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高阶之上,看着黑暗中等候多时的府兵和暗卫,她们一个个面色冷峻,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剑即将出鞘,她们在等着她发号施令。
姜禾接过秦朗递给她的一把大刀,从前她使钝器,今日却不得不以刀剑杀出一条血路。
她这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也是时候登台亮相了。
“召集所有人,随本王入宫勤王!”
——————————
作者有话说:
这本主线要完结了,下一本偏向感情流,没有副本案件了,重点在人物间的情感变化,男嘉宾会比这本要多,这本完结后大概一周左右开新文「驭兽师」,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预收~爱您~
第86章 主线大结局
天黑沉, 街巷空无一人,隐隐得了风声的权贵们大门紧闭,院墙之内府兵蓄势待发, 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 却鸦雀无声。
姬明骑在马上,面色有些阴沉。
她已经许久没有骑过马了,有些不太习惯。从前为了防止刺杀, 她出门只能乘坐逼仄的轿子, 四面封得严严实实,就像她的东宫。就连年少时最爱的狩猎也不能去了, 只因言官会奏她耽于享乐, 有失仁德。
她只能磨着自己的性子, 即使楚王总与她针锋相对,在母皇的默许下处处僭越挑衅, 她也都一直忍耐着。她以为只要忍下去, 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终于,楚王倒了, 她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但老天总是不眷顾她,她意外从君后身边的小宫侍那里得到了一封密信, 母皇竟然属意于新的继承人。
那她算什么?她这么多年的忍耐算什么?
那一日, 姬明在案前枯坐了整整一夜, 太子夫也在门外跪了一夜, 他不敢出声打扰,他知道, 他的殿下正在做一个关乎生死的决定。
无论那个决定是什么,他都会一起陪着,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第二日清晨,姬明的眼睛血红,她抬起头,看向了书案旁供着的那把宝剑,那是母皇赏她的。
她的脸上湿热,心却很冷。
姬明骑在马上,手上摩挲着,今日,这把剑她也带来了。
姬明得到消息,陛下生产之期就在今晚,别怪她心狠,成大事者,只有王寇之别,哪有君子小人之分。今日之后,史书将由她来书写。
于是,姬明带着一干府兵,以及这么多年她暗中培植的人手,深夜闯入了宫闱。
她骑着马穿过宫道,看都没看一眼那些惊叫逃亡的宫男,直奔陛下的寝宫。
太静了,姬明急勒缰绳,察觉了不对劲。
寝宫前空无一人,一点不像发动生产的样子,她的后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可她此时已经退无可退。皇宫内除了此处,四处已然兵荒马乱,到处都在厮杀,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姬明挥手示意兵将进攻,大殿的门却在此时突然打开了。
皇帝抱着一个婴孩,从中走出,她穿着一身常服,神情从容,步伐稳健,神采奕奕,哪里是刚刚生产完的模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