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计了,姬明的心陡然沉到了谷底。


    皇帝站在高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威严,没有一丝慌乱,“明儿,你是在找朕吗?”


    姬明下意识想要跪拜请安,可这一次,她生生忍住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这个必要吗?这样虚伪做作的事,她早已经受够了。


    她第一次直视着天颜,看着皇帝,看着她的母亲,但她的母亲却看向怀中抱着的婴孩。


    那孩子倒一点都不怕,似乎睡得很沉。


    两个权力之巅的女人对视一眼,一切已在不言之中。


    姬明轻笑了一声,带着苦涩自嘲,“那假消息是陛下您放出去的?就是为了引我上钩?”


    皇帝不置可否,君后身边丢了个人,还是这种关键时候,她又没有眼瞎耳聋,怎么会察觉不到异常?


    消息是她放出去的,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废太子顺理成章,她的烨儿才好名正言顺,不给后人半分评说余地。


    姬明咬牙切齿,她挥了挥手,明白此时多说无益,手下的人得令,两方人马厮杀得更加惨烈。


    虽然皇帝早有准备,在寝宫四周早有埋伏,但姬明也是来势汹汹,双方杀红了眼,一时竟然僵持不下。


    在这场战局的关键时刻,姜禾赶到了。


    姜禾骑在马上,一马当先,手中的刀在火光中泛着寒光,带着人直直地冲了进去,将太子的人撕开了个口子。


    战局立刻发生变化,太子渐渐被逼至强弩之末,她的人锐减,直至姬明只剩孤身一人,被重重包围。


    局势已定,姜禾翻身下马,沉稳地拱手行礼,“见过陛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浑身浴血的姜禾一眼,“怎么,不在家中养病了?”显然是对姜禾那些小伎俩一清二楚,但也没有怪罪,毕竟在她看来,姜禾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姬明的情况不太好,她在围困中中了箭,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浸透了她的半边衣袍。


    她没有喊疼,强撑着不让自己跪在地上,想维持身为储君最后的颜面。可她失血过多,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膝盖渐软,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滑落,最终还是倒在了地上。


    她躺着,眼睛好像在看向皇帝,又好像已经失神放空,视线没有焦点。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弱的呼唤。


    “娘......”


    她语气微弱,气若游丝,不知道是在呼喊陛下,还是想起了她那个从出生起就再没有见过的亲娘,一切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姜禾有些不忍,移开了眼。


    皇帝原本游刃有余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她终于看向血泊中那张与她有三分相似的脸。


    姬明姬敏非她所生,但自幼长在她身边,曾几何时,姬珩也将她们当作亲生骨肉,更何况,她们本就血脉相连。


    只是她多年以来,姬珩在这两个孩子中一直偏宠楚王,或许是出于朝堂上的考量,又或许是姬敏天生活泼好动、更加讨喜,她终归对明儿有所亏欠。


    皇帝沉默了几息,而后将孩子交给了身旁的安平,安平笨拙接过,本想劝阻,却又闭上了嘴。


    皇帝的步伐很慢,她走过一片片血泊,终于来到太子身前站定,低头看向这个孩子。


    “娘......”姬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血沫随着她的呼喊从嘴里喷溅而出,洒在了陛下的衣摆上。


    姬明奋力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努力够什么,即使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瞳孔开始涣散,她还是努力将手伸向了皇帝的方向。


    群臣看不见的地方,姬珩的睫毛只轻颤了一下,最终还是心生不忍,短暂地闭上了双眼,


    她没有握住姬明的手,只是启唇用只有她们母子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下辈子,别再投在......”


    倏——


    姬珩话未说完,一道极细极快的破空声响起,一支小巧轻便的羽箭突然直冲她的心脏而来。


    姬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中箭的一瞬间,震惊、悔意、荒诞。


    姬珩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倒下,她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在姬珩倒下时,四周才此起彼伏响起“陛下”的呼喊声。


    安平第一个扑到姬珩身边,伸手去捂她胸口的伤口。安平的手指被血浸透,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嘴唇更是哆嗦得厉害,短暂失语。


    姜禾也被惊着了,反应过来后迅速上前,她又翻开太子的袖口,果然看到了一具袖弩。


    这种袖珍箭弩,虽然轻便,但威力和射程都很有限,若刚刚皇帝不曾走下高台,不曾俯下身去看太子,那支箭根本射不中她。


    姜禾的眼中满是复杂,她看着姬明,她的呼吸已经停止,脸上再也没有了哀求,只是眼睛还大大睁着,不知在看向何处。


    见皇帝猛地吐出来一口黑血,姜禾皱起了眉头,“箭上有毒。”


    这个发展已经超出了姜禾的预料,安平也越来越慌乱,陛下身上的血根本止不住,都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那种味道安平太熟悉,她的手指抖得厉害,“都愣着做什么?去找太医!快啊!”


    一旁的宫侍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在场的人都彻底静默,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夜发生的事,足以改换朝廷。


    皇帝却伸手拦下了人,“不必了......”


    她才说几句话,就忍不住再次咳起血来,但即便如此,皇帝还是让安平扶着她坐直了身子。


    安平想将孩子交还给皇帝,可皇帝摇了摇头,拒绝了。


    她将涌到喉咙里的腥甜咽了下去,而后死死抓住了安平的手,指痕几乎嵌入安平的皮肉,


    “安平,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这显然是要托孤的架势了,安平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变故,忍不住跪步后移了几分。


    但在皇帝的注视下,她不得不学会接受,不得不抱着小殿下,重重朝陛下磕了一个头。


    “安平,领旨。”


    皇帝看着安平,欣慰她终于长大了,而后终于分出神来看向一旁的姜禾,“镇安王。”


    “臣在。”姜禾拱手。


    皇帝又咳了几声,吐出大片的黑血,身形几乎要维持不住,姜禾连忙上前扶住她。


    皇帝反握住姜禾的臂膀,力道大得出奇,像是要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在此刻。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姜禾,瞳孔里映着宫中的火光,“镇安王,你今夜勤王,是怕太子年富力强,登基以后,容不下你,容不下姜家,是或不是?”


    姜禾低下头,沉默几息后,还是据实相告,“是。”


    皇帝终于松开了对姜禾的钳制,她看了一眼安平怀中的孩子,她的烨儿,原本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培养她,让她成为一代明君,可惜......


    “镇安王,朕要你辅佐幼帝,你可愿意?”


    姜禾顿住,人心都有贪念,这种时候,心中的贪在引诱她,今夜陛下太子的死已成定局,如果她此刻杀了小殿下,便可趁机自立为帝,从此走上权力巅峰。


    但之后呢,理智又让她不禁反问自己,史书上这样的血迹斑斑还少吗,之后便是无休止境的起兵战乱,原本在宫墙之内就能止住的杀伐,终将蔓延至天下,受苦的是谁,遭殃的又是谁,她有把握能屹立不倒吗,又有把握护住全族吗。


    今夜的发展着实超出了姜禾的预料,她的心中交战,犹豫不决,最终,她还是做出了决定。


    姜禾朝向那个年幼的婴孩,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臣,遵旨。”


    皇帝咳得更加剧烈,慢慢有些脱力,“即日起,加封镇安王为摄政王,在朕去后,辅佐幼帝。”


    她的语气放柔了些,躺在安平的怀中,眼中的光一点点散去,“姬姜两族,本就同气连枝,共启这泱泱帝国,好孩子,别让姑母失望......”


    而后,皇帝最后看了一眼姬明,在安平的搀扶下,上前用手合上了她张大的双眼,这动作太温情,但接下来,她吩咐安平的话却足够冷酷。


    “从今以后,无论是皇家宗牒,还是史书评记,再无太子姬明,更无兵变弑......”话未完,一代君王彻底闭上了双眼。


    随着安平的痛苦高呼,得知消息的姬鸢穿过层层乱兵,终于赶到。


    只是他未能见到姬珩最后一面。


    “母亲——”


    随着他的痛哭跪地,一直在安平怀中的姬烨似有所感,哇哇大哭。


    ......


    三日后。


    姜禾已经不记得她的手上染了多少鲜血,还好,她赢了,她还能站在这里。


    她抱着幼帝,一步步走上高台,听着台下万人高呼万岁,心中却诡异的平静。


    短短三日,她成了摄政王,京中权贵彻底洗牌,能站在这里的,大多慑于她如今的身份和她怀中占着大统名义的幼帝,以及......她身旁疯狗一般以杀止杀的安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