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镇安王府的告假请罪彻底印证了传言, 来府上探望的客人是一波接一波,就连大子殿下和那位安平大人都亲自来过一遭, 还各自带了大医。
姜禾的伤势并非作假, 经得起大医查问。见姜禾的确卧床不起, 来探望的人心思、反应各异, 大子和安平更是格外不同,大子似乎松了口气, 而安平的表情却意味深长。
姜禾一看心里便有数了,皇帝即将诞下皇嗣的消息,谁清楚谁不清楚己然一目了然。
姜禾有预感, 这京中怕是要变天了。她原先以为,陛下是要给大子换一把磨刀石,维持她一贯的制衡之术,却没想到,她是要换刀。
姜禾可不想当了别人的棋子,按皇帝的心意与大子斗得两半俱伤,再让别人得了渔翁之利。她干脆一连几日都在王府躲清净,大门不出,对外只说腿伤未愈,需要静养。
这几天日日在姜禾跟前服侍的是王夫苏子瑾,他每日早早地来,晚晚地走,端茶倒水,侍奉汤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那殷勤模样,那打扮作派,要不是姜禾腿脚真的不方便,真想狠狠办了他。
日子还算清闲惬意,唯一让姜禾忧心的是,往日总在她跟前嘘寒问暖的兄长这几日不知怎的,总不见人影。听说王夫前几日还去看过他,只是兄长的病不仅没好,反而更重了些。
一连几日见不着兄长,姜禾即使在病中,也放心不下,趁着日头刚落、用过晚膳,兄长应该还未歇下,她拖着病腿一瘸一拐地去了掬月阁想要探望兄长。
兄长的脸色很不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一样,姜禾来时,他桌上的饭菜瞧着也未动过一点,也怪不得姜禾瞧他身形日渐消瘦。
姜禾己经记不清楚,他到底病了多久,似乎在她成亲以后,他的病势总是缠绵,也难为他还日夜操心着这府中的大小事务,操心着姜禾的起居日常。
看到姜禾一蹦一蹦地突然来访,姜泽本在榻上小憩,连忙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迎了上来,伸手搀扶妹妹的胳膊,“怎么一声不吭就过来了,瞧你,这么大人了还这样不当心,竟从马上摔下来......”
对于兄长的嗔怪,姜禾只是嘿嘿一笑,她哪里不知道兄长只是担心她,没有说出那些前朝的算计,白白让兄长忧心。
两个病患就这样贴在榻上,你瞧我我瞧你,一如从前王府只有他们二人时,互相扶持、互相取暖。
只是,妹妹会成家,这王府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也会越来越多余,姜泽有些伤感,率先移开了眼。
姜禾稀奇,更关心他的身体,以为他是生病的缘故,连性子也变了,“宋大医这几日常来府中,兄长的病......她是怎么说?”
姜泽还是瞧着别处,他嘴唇阖动,最后只是说,“我这是心病......宋大医怕是也没法子。”
姜禾更加稀奇,兄长向来通透聪惠,竟也会有心病吗?她再往兄长那边挪了挪,追问道,“兄长在王府里过得不高兴吗?”
不等姜泽回答,姜禾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一个个名字在她脑子里闪过,“......是不是王夫又给你气受了!还是哪个侍夫说错了什么话?阿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们说什么都不算数的,这王府就是你的家!”
姜泽将头偏得快要背过身去,不让姜禾看见他的神色,王夫的确来过他这里,说是来探望,实则不安好心。王夫跟他再提起过当初因他的大意,以至于放进了冯家细作大医的事,话中明里暗里指责他不配再留在王府中,惹姜禾厌烦。
姜泽知道妹妹不怪他,也知道王夫再提此事,分明是想诛心,但他.......他没办法不自责,没办法不愧疚,他几乎日夜难眠。
从前他心里藏着的龌龊不敢说出口,如今背负的愧疚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都怪我不好,若我当初再上心些......”
姜禾微讶,她没想到兄长的心病竟是这个。她先前己经安慰过兄长,兄长平日里也不是那种耽于过往的人,姜禾是真的没想到,兄长竟然还会为此耿耿于怀。
姜禾不大会安慰人,只是笨拙地扯了扯兄长的袖子,想让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阿兄别这么说,那都是加害之人的过错,与兄长何干?”
见兄长还是扭过头去不看她,姜禾就差要强行摸他的脸,她几乎贴到了兄长的肩头,凑上前却瞧见一闪而过的湿润泪光,在兄长睫毛上颤了颤,然后滑落下来,消失在衣领里。
姜禾不受控的,视线随着那滴泪移动,到兄长胸口时迅速又慌乱地移开了眼。
怎么还哭了......
姜禾本就难以应付男人哭,何况此时哭的人还是她的亲亲兄长,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嘴巴长大了,又闭上了,想破了脑袋也说不出半句好听的话来。
了解姜禾的人都知道,她遇到男人哭,又没招了的时候,要么装眼瞎眼不见心不烦,要么兽性大发更想欺负人。
面对自家兄长,姜禾的反应自然是前者,她看看天看看地,她只想逃,“那个......阿兄你先休息,我改日来再看看你吧。”
姜禾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想起姜泽这几日总不老实,生着病也要给王夫帮忙处理家务,姜禾逃跑之余还不忘再叮嘱他几句。
“兄长好好歇息,这几日就不要出这掬月阁了。”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不免带了几分冷硬。
话音刚落,姜禾就觉得语气重了,况且兄长现下本就多心,姜禾暗道不好,本想缓和一下语气,给自己打个补丁,却不想姜泽这时突然有了反应,出了声。
“你说什么?”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让姜禾落荒而逃的脚步一顿,腿脚不便却依旧忍不住侧过身来。
兄长也己经扭过头来,直面她,他的脸上犹带泪痕,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可姜禾此时还未看懂。
姜禾顿了顿,不知怎的陷了进去,突然想起初见兄长的那日,他带着满室梅香出现,那样袭人的香气她己经许久没有在兄长身上闻到过了,他的身上转而变成了淡淡的皂角衣香。
为什么,是因为她说不喜欢那香味吗?
不知自己对着兄长的脸出神了多久,等反应上来自己在想什么后,姜禾就差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将兄长一直留在王府内,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毕竟,兄长也是男子,她又年纪尚轻血气方刚......
还好,姜禾庆幸于兄长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姜禾重重吐了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心底,重新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
姜泽的确没有察觉,他只是执拗地看着姜禾,慢慢起身,来到她的身前,重复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姜禾想解释,想道歉说她刚才语气重了几分,不是故意要凶他的,她更担心兄长本就内疚,再因此多想。
可姜泽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或者说,他要的本就不是一个解释。
姜泽少见的主动牵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侧,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禾,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带着引诱的危险,“这是惩罚吗?”
他脸上的湿润犹在,滴落在姜禾手上,让姜禾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一定是对眼泪过敏,姜禾想。
姜禾心中向来坦荡,从不在兄长面前遮遮掩掩,但不知怎的,或许是刚刚的小插曲,让她忍不住避开了兄长的视线,这下轮到她躲躲闪闪。
姜禾想解释她不是那个意思,却又在最后的关头灵光一闪,让她将从前看不清楚的东西看得明明白白,她突然改口了,“对,这是惩罚。”
她想,她知道兄长的病症在哪里了。
姜禾的手指从兄长的脸上一寸寸抚过,将那些湿润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抹去,再留下一道属于她的红痕。
那些红痕在姜泽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那是新的红梅,属于她的红梅,姜禾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愉悦。
“从今日起,阿兄就在这掬月阁禁足,没有我的准允,此生都不要踏出王府半步。”
第85章 太子谋反
姜禾手比脑子快, 她看着自己的杰作,兄长身上那一团团浅淡又暧昧的红痕,终于有些心虚。
但她不知道的是, 对于心怀愧疚的人, 语言和行为上的惩处并非责罚,而是奖赏。
姜泽早已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期盼着属于他的嘉赏, 他们之间, 本就不能以寻常情理论处,他渴望她的惩处, 渴望他们之间的感情能再深一些, 她留给他的烙印再重一些。
他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泪水从他的眼角渗出来,对于妹妹恩赐的惩罚, 他很喜欢。
姜泽的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他原本是自由之身,心意却在一日日与妹妹的相处中悄然发生改变, 他心甘情愿将自己禁锢,甘心一辈子守在王府, 守在妹妹身边。
但王府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了比较, 他开始担心自己做不够好, 害怕自己成为妹妹的累赘,也忧虑自己留在王府会徒惹外人闲话, 他变得愈发需要做一个有用之人,才好让一切都名正言顺,也好给自己的心一个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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