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卿也真是贴心, 他当然明白姜禾的担忧, 连忙摇了摇头,抬手轻覆她的嘴唇, 有些急切地打断了姜禾,“你知道的, 我不在乎名分地位。”


    这话倒是真心的, 沈云卿不想回南州去, 他的嫡亲家人几乎死绝, 他一个孤男,若孤身一人回到云家, 就像是进了豺狼虎豹堆,如何能守住偌大的云家,迟早会被别有用心的旁系亲眷吃干抹净。况且, 没有了亲人的地方哪里还能算作家呢,旧日云府如今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空壳罢了。


    除此之外,沈云卿也是有私心的,王府的男人何其之多,以大王的身份,总会有新人前仆后继、投怀送抱地献魅。这些日子,他见惯了这些旧人、新人,得宠、失宠,不免心生隐忧,害怕自己日后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沈云卿到底比别人多读过几本书,他知道,一旦成了这后宅中的一员,就将彻底泯然众人,他不想像那些可怜的后宅内眷一样,日日祈盼垂怜。这样的名分,他不要也罢。


    姜禾意外于沈云卿连名分都不要,心想着那敢情好啊,不禁暗叹最近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懂事,面上也终于松了口气。


    姜禾的放松就是对沈云卿最大的奖赏,他依偎在姜禾身边,汲取着属于他的片刻温暖。


    气氛正浓,姜禾刚刚在回程的马车上也未尽兴,她的呼吸拂过沈云卿颤抖的睫毛,在他的心跳攀至高峰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似乎老天也与沈云卿作对,不同于他全心全意的投入,姜禾听到了窗外来人的声响,一把推开了还穿着女装,身份尚是王府西阁祭酒的沈云卿,她脸不红心不跳,若无其事来到屏风之外,“什么事?”


    沈云卿初经人事,深色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在内室不敢发一言,屏着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做贼一般的心跳如擂。他自小接受的男德教导告诉他,偷人,也是偷。


    来人是王府的仆役,不算面生,他不敢乱看,只是同样有些慌张地向姜禾回禀道,“大王,辛......辛侧夫病了!请您过去瞧瞧。”仆役差点说错了话,还当辛柏和旧日一样,与他们同为下人,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后又连忙改口,人家如今可是侧夫了。


    姜禾立马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还是最疼辛柏这个小可怜,平日里不争不抢的最让她省心。姜禾微微蹙眉,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暂时忘却了内室还留着另一个懂事的小可怜,连忙与报信的仆役一起,去了辛柏院中。


    内室的沈云卿察觉到姜禾要走,本想出声挽留,话却卡在了嗓子眼。


    他听见了刚才那仆役对辛柏的称呼,侧夫......沈云卿不知不觉中捏紧了袖口,恍然间又想起了在南州城时,姜禾直直奔向了他身旁的辛柏的那一幕,却留同样被罚的他跪在原地。


    爱或许无法丈量,却可以比较,也最怕比较。


    但沈云卿自认他不是姬鸢那种满脑子只有害人的无知内眷,即使心生失落,却还是下意识第一时间为姜禾开脱。


    上次是辛柏晕了过去,他的症状比自己更严重些,这次是他病了,自己却好好的,怎么着大王先去看辛柏也都是应该的。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没必要跟一个困于后宅的可怜男人争一时之宠......沈云卿心里想通了,却不知为何,身上还是有些发凉。


    另一边,沈云卿心中的可怜男人辛柏此时正卧床不起,等着仆役将姜禾请来。


    辛柏并非装病,他不是那种心机深沉之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更没有想借着生病博取姜禾的同情与宠爱,他的原话其实只是让仆役将姜禾请来,是深谙宅斗之道的仆役擅作主张,察觉到他近日身体不佳,请人时加上了辛柏生病一事。


    故而当姜禾着急忙慌赶到时,就发现辛柏只是有些虚弱,脸上有些苍白,其余仿佛并无大碍。辛柏见到姜禾真的过来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更加不像一个生病之人。


    还好姜禾知道辛柏的性子,没有发作,反而关心道,“身体哪里不舒服,请宋太医来瞧过吗?”宋太医是王府的人,深受母王和兄长信赖,凡事她来瞧过,姜禾才好放心。


    辛柏愣了一下,先是责怪地看了一眼多话的仆役,这才眼睛亮晶晶地拉着姜禾的手,“主人,你快瞧瞧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姜禾有些无奈,都是做侧夫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圣旨已下,还不改口吗?”


    辛柏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声“妻主”微不可闻,姜禾不再打趣他,生怕他把头埋进地底去,转而回答起辛柏的问题,“让我瞧瞧,嗯......几日不见,我的小白近日好似瘦了些,也白了些?”


    其实以姜禾的审美,她认为以辛柏的骨相,从前的小麦色肤色就很好看,在一众京城贵男中与众不同、才别有风味,但他既然喜欢,要随波逐流,她也不强求。


    得了夸奖,辛柏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激动之下,他捂着心口、轻咳了两声,惹得姜禾微微皱眉,让人立刻去宣太医。


    辛柏却拦着不让,抓着姜禾的手说“不碍事”,非说他只是有些受了风寒。


    姜禾起初也没有放在心上,却在要起身离开前一瞥而过,视线滑过辛柏抓着她的手。


    姜禾突然反手握住辛柏的那只手,看着上面出现的白色横纹,猛地顿住。


    不等她说什么,辛柏立刻缩回了手,神色变得有些慌张,“我,我......妻主定还有事要忙,我就......”


    辛柏的反应太反常了,更何况姜禾还在他的指甲上发现了那么明显的异常,想到那种可能,姜禾的脸上真切地生出几分怒意,吓得辛柏不敢说话,房中的仆役们也立刻鱼贯而出。


    姜禾的沉默让辛柏有些害怕,他率先败下阵来,扯了扯姜禾的衣袖。


    姜禾语气变得冷冷的,“是什么?”


    辛柏又左右摇摆着不敢与姜禾对视,最后在姜禾的威逼下,才终于承认,他的声音比先前害羞时还要低,“是,是鹤顶红......”


    怒气直充天灵盖,姜禾很少有这种头脑发热、两眼一翻快要晕过去的感觉,她甩开辛柏的手,站起身来,“你疯了!”


    她不理解,她真的不理解,那可是砒霜,砷中毒是闹着玩的吗!虽说心悸、类感冒、甲盖米氏线这些都是砷中毒的典型症状,姜禾方才心中已有了不好的猜测,但得到辛柏的亲口证实,她还是觉得荒谬至极!


    “为什么?可是有人胁迫你!”难道是有人要害辛柏?除此之外,姜禾想不到别的理由。


    辛柏却连忙摇头,起身一手去拽姜禾的衣袖,一手捂着再次心悸的胸口,“不,不,没有人胁迫我。”


    见姜禾一脸疑惑和担忧,辛柏幸福之余,尽力想说服姜禾,就像当时说服自己,“妻主你听我说,我只是服用了一点点,不要紧的,真的,你瞧,你方才也说了,我瘦了、也白了,真的不要紧的,只是付出些许代价,我是心甘情愿的......”


    姜禾有些卸力,她看着明显陷入偏执的辛柏,这才察觉到那些她过往从未在意过的细节。


    辛柏的执念并非一朝一夕,姜禾在办理第一个案件,查封售卖禁药的仁善堂时,就曾偶遇过去那里购买丹药的辛柏。


    那时姜禾制止了他服用含汞的飞云丹,却忽视了,那些根源上的问题从未解决。


    姜禾重新睁开眼,强忍着怒气,声音愈发冰冷,“多久了?”


    辛柏还想狡辩,但在姜禾的注视下只能弱弱开口,老实答道,“在南州时......”


    姜禾不意外,京城的禁药在她的打击下端掉了一大批,辛柏应该没机会接触到这些毒物,唯独在南州时,姜禾一直很忙,姬鸢又闹个不停,她的确也对辛柏少了几分关心。


    见姜禾继续沉默,甚至作势要走,辛柏彻底慌了神,他没读过几本书,更不懂药理,只知道看姜禾的脸色过活,他不能没有姜禾。


    姜禾看着扒着自己不放手的小白,到底没忍心再说出什么重话来,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招来请自己过来的仆役,“立刻去请宋太医来。”


    那仆役也是个机灵人,他早察觉了辛侧夫的身体状态不太对,甚至多了个心眼,提前问过了太医院,“回大王,仆下派人去请过宋太医了,但太医院似乎出了什么事,故而迟迟不见有音信传回。”


    人命关天,这事等不得,姜禾警告了辛柏,从现在起不许出门、好好躺着休息,就立刻出发,牵马准备亲自跑一趟太医院,抬也要将那宋太医抬回来。


    ——————————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吃点女人该吃的」老大的霸王票~~


    第81章 疑心生暗鬼1


    可到了太医署, 人群忙忙碌碌,姜禾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药童,却被她告知, 宋太医不在院内。


    怪不得王府的人没能把人请回来, 姜禾心里着急,又实在放心不过旁人,不得不追问道, “今日是她当值, 她去哪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