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规矩, 姜禾依旧先和苏家主苏秦一起进了她的书房谈正事,留苏子煜去后院和内眷们闲聊。
从始至终,姜禾在苏秦的脸上都没有看出一丝不满或不快, 也不知道是她的这位姨母性情稳重、善于伪装, 还是姜禾多心了,苏家真的对陛下赐婚公子给姜禾一事毫无芥蒂。
说起来,苏子瑾苏子煜这两兄弟、公子姬鸢以及姜禾自家兄长姜泽, 其实还都是沾亲带故的表兄弟, 也不知怎的,这四人的关系如今竟闹得这般势如水火。
见姜禾叹气, 苏秦笑着打趣起这个晚辈, “大王与大子向来交好, 如今这位储君在朝中势头正盛、无人可挡,你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呢, 凭着这从龙之功, 苏家日后还要倚仗王府才是。”
姜禾不置可否,她不相信苏秦不知晓她如今的处境和隐忧, 只是苏家主暂时没有对她表露出不满,可见事情还没有发展到姜禾最担忧的地步。
二人再寒暄了几句, 聊了聊姜禾在南州行一路的见闻, 说起姬朝不同地区的婚赘习俗, 苏秦就此顺势提起了一桩旧事。
苏家如今最大的倚仗, 苏大后其实是在当今圣上出生之后几年才入宫的,他当时年纪尚轻, 在闺阁中时也并没有多么显著的德行才名,却在入宫后一举被封为君后,就是因为先帝的原配元后是苏大后的同族兄长, 有这位德才兼备的元后举荐,苏大后和苏家这才白捡了这么个大便宜。
其实自古以来,就有正夫出赘,母家兄弟或侄男做媵侍的,为的就是原配若意外亡故,还有同族之人能够承接他的位置,说白了,这是一种夫侍巩固自身地位,延续家族政治利益的手段。
说者并非无心,听者也正有意,苏秦讲完这桩旧事,说罢装作感慨的模样,而后接着饮茶,含笑不再开口。
姜禾也是聪明人,几瞬就明白苏秦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端提起此事,心里转过弯来立马明白了苏秦的暗示。
这倒的确是个好办法,姜禾不禁同样在心中感叹,她立刻站起身来,一撩袍子,作势就要行礼,嘴上请求道,“姨母宽仁,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想以侧夫之礼,迎苏家八郎过门。”
姜禾正愁要怎么稳住苏家,其实就算没有姬鸢这回事,就像她的父亲担忧的那样,以苏子瑾的身体状况,人人都知道他不会被允许辅助妻主延续血脉,简直白占了这正夫之位,也弱化了两家的联系。
这也是苏家人所担心的,自家男儿本就空有正夫的名头,如今再有身份尊贵的公子姬鸢与他平起平坐,不说他在妻家会不会被人欺负,恐怕也难以延续家族的荣光。
所以干脆仿照旧俗,增加筹码,将苏子煜一起送去王府,一来让苏子瑾能有个帮手,这两兄弟其利断金,不一定就斗不过那公子姬鸢。
二人对这个办法都很满意,故而姜禾这礼没有行完,就被早己准备好了的苏家主快速上前、殷勤扶起,嘴上一阵好孩子长好孩子短,事情就此定下。
气氛融洽,危机也在新的联姻中悄无声息消弭,苏秦笑着新启了一团好茶,来招待这位贵客。
这兄长体弱,主动引荐弟弟,为妻主纳侍,想来日后在京中也是一段佳话,人人都会赞她苏家教男有方,家中男儿贤惠大度。
殊不知,苏子瑾这也是不得己的贤惠,哪有夫郎原意将新人举荐给自己的妻主,哪有正夫愿意将正室之位拱手他人,他这也是无奈之举,不得己书信弟弟、请见姨母,只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诚然,姬鸢强势加入王府是令苏子瑾感到担忧,担忧自己正室地位不保,担忧妻主爱上他人,这让他不得不寻找同盟。
给了他启发的正是苏大后,苏子瑾身体弱,不像苏子煜那样常在大后身边走动,却也听说过这位舅舅的美名和手段,他入宫前不仅有大苏后举荐为他铺路,入宫成为先帝君后之后,他还曾继续举荐同族,让苏家偏远旁支的男孩们入宫为侍,如此不仅保住了他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也巩固了苏家作为外戚的权势。
但真正让他作出决断的还是姜禾的态度,时间久了,苏子瑾不相信他的弟弟能藏得天衣无缝,苏子煜在王府暴露身份是必然的,但却迟迟未传出大王震怒的消息,姜禾也并未强行将苏子煜扭送交还回苏家。
苏子瑾知道,她的态度己经说明了一切,就算他现在拦着,以他这个弟弟上赶着的架势,他进王府的门是迟早的事。
不如现在就早下决断,来一招以退为进。姬鸢不好对付,而苏子煜到底是自家兄弟,苏子瑾自己在王府也确实需要帮手,还能因此得了个贤良的美名,日后在王府、在老翁君面前也得脸,日子能好过些。
但今日当苏子瑾亲眼目睹弟弟紧贴着自己的妻主,二人挽手并进、恩爱非常,尤其是弟弟脸上的甜蜜幸福,让苏子瑾觉得刺眼无比,他甚至无暇顾及来自亲弟弟的挑衅,也忘记了诸般道理利弊,当场只觉得心如刀绞,顿时面色发白。
他突然有些后悔,只怕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帮手,而是引狼入室,彻底落入前有狼、后有虎的糟糕局面。
唯一令苏子瑾心有着落的是,苏子煜得了能入府做侧夫的许诺,终于安生下来,一切归位,二人的身份时隔这么久,终于换了回来。
挽着姜禾的手,随她离开苏家回王府时,苏子瑾还有些恍惚,仿佛幸福失去了实感,妻主明明就在他的眼前,他却有些不敢置信、不知所措。
二人坐在同一辆马车内,苏子瑾呆呆地看着姜禾出神,还是姜禾拍了拍他的手背,才让苏子瑾回过神来,不再直愣愣地盯着她瞧。
“这些日子,辛苦王夫了。”姜禾如何能不知道,苏家主能松口,此行能如此顺利,定然少不了苏子瑾在背后努力劝说。
虽说在苏子煜的事情上,他做了些糊涂事,但作为王夫,于辅佐妻主、为王上排忧解难上,他这次做得不错,值得姜禾网开一面。
苏子瑾知道苏子煜不会放过抹黑他的机会,他过去做的那些错事恐怕己经全部被妻主知晓,却不想她就这样轻易原谅了他。
他心中触动,更加懊悔,伏在姜禾腿上轻轻哭泣,头一次不分场合地主动献魅,一边卖力,一边下定决心以后一定同她好好过日子。
姜禾有些放空,她也是这么想的,她愿意轻轻揭过此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大多了,尤其是王府后院,大热闹了,她真的没空再揪着这些小事不放,而且苏子煜马上就要入王府,现在再计较这些也没意义了。有这个功夫,她还不如管管其它待解决的事情。
到达目的地,马车停在王府外,姜禾派人将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的苏子瑾送回他的怀瑾院,她赶场子就要去解决下一个大麻烦。
哦,现在也不算大麻烦了,冯瑞主动认罪,牵扯出了当年云家贪污军粮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云家一朝平反,沈云卿如今终于有家可回了,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回到南州,继续做回他的云家小郎。
至于沈云卿这个王府西阁祭酒的身份,姜禾看着近日明显愈发光彩动人的沈云卿,也有瞬间晃神,“我可以安排你假死,世上从此再无沈云卿。”
沈云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错开视线后,眼中却不自禁浮现出几分笑意,但听了这话后,他的笑容又淡了下来,“不。”
姜禾也不大意外,推己及人,她肯定是不愿意放弃官职名禄的,“唉,我知你不易,这高官名禄也不是轻易就能放弃的,但我也是担心你......”男扮女装的事,若一朝暴露,于沈云卿、于她与王府,都是个祸害,这埋的雷还是得尽早拆除。
不等姜禾分析完利弊,沈云卿连忙抬起头来轻呼,“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高,他如今也在意起自己的外在来,放低了声量、放柔了语调,“我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云卿的浮上一层淡淡的浅红,似乎是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感到微微的羞赫,“我从前不知,老天为何要如此待我,让我经历这些男儿家不该经历的风雨折磨,直到我遇到了大王......”
再顾不上羞意,沈云卿用平生最认真的语气说了下去,“我才知道,我考功名不为把名显,我考功名不为做高官......”
他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姜禾的双眼与她对视,“或许,老天让我经历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去到该去的人身边。”
终于有机会将心底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沈云卿彻底放松下来,从此以后终于可以日日安眠,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我的此生,便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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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华华镜」老大的营养液~
第80章 他不在乎
姜禾一时被沈云卿所说的话震撼, 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用行动表达,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的承诺永远作数, 只是......”
只是家里两个侧夫位已经满了,她就是想好好安顿沈云卿,也没法给他一个名分, 毕竟云家就算再没落, 也曾是一方大族,平反后旧日亲眷友人重现朝堂、为之叫冤惋惜, 她总不能将云家孤男不清不楚地留在王府。若是给他个陪侍的位分, 到底辱没了他的出身, 说出去倒显得王府仗势欺人,欺负一个孤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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