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童正翻晒药材,忙得很, 不大乐意搭理姜禾, 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上的动作不停,“周医令病了, 宋太医今日一早就去了她家探望, 也是出诊。”
医者不自医,宋太医身为医丞, 位次仅在周医令之下,去她家为她诊脉倒也说得通, 于是姜禾又连忙问周医令家在何处, 她再跑一趟就是。
药童终于抬起头来, 打量了姜禾几眼, 见她衣着不俗,这才慢悠悠地给她指明了方向。
姜禾急匆匆地来, 又急匆匆地走,好在那周医令家离太医署不算太远,路上倒没费太多功夫。
周医令家的位置不算好, 但胜在清净,宅子是不大不小的两进院落,青砖灰瓦,朴素却温馨,门上挂着“周府”二字。
大门轻掩着,门外也无人看守,姜禾叫了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应答,无奈焦急之下,她只好告罪一声,伸手推门,直接入内。
刚进院内,依旧是空无一人,静得出奇,连个能问话的仆役都找不到,只有满院的竹架整整齐齐矗立,细藤攀附缠绕其上,羽叶间垂下串串豆荚,豆荚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种子,半黑半红的珠子密密匝匝坠着,透露着诡异的美感。
这是......“相思子?”姜禾有些意外,实在是这满园除了它们之外,再无其他绿植,这样的布景造苑在京中确实少见。
“您认得此物?”
见姜禾伸手刚要触碰那豆荚,一道男声突然从她背后响起,声音不大,却让姜禾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墨发红衣的男子正站在廊下,姜禾看了看那黑红配色的相思子,再看看眼前的男人,意外觉得有些相像。
红衣男子朝着姜禾盈盈一拜,“侍身周柯氏,见过这位大人,恕侍身方才无礼,您最好离那些豆荚远些。”
他的语气很客气,不等姜禾再询问为何,他便善察人心地主动解释道,“侍身处医家,略通医理,不得不提醒贵人,这相思子是有剧毒的。”
姜禾有些惊讶,这她还真的不知道,小时候她穿过类似的红豆种子当手串玩,现在想来也真是命大。
不过这家人也是奇怪,既然知道有毒,又为何种了满园呢?姜禾的目光从那一串串豆荚上掠过,又落回柯氏身上。
据说许多毒物用对了地方就是能救人命的好东西,想到周家世代行医,门风清白,姜禾便没有再多想。
柯氏也适时再次出声问道,“您是来寻妻主的吧?只是她身体不适,今日恐不能入宫当值,还望大人您见谅。”
柯氏低着头,姿态恭顺,让人挑不出毛病,他瞧姜禾衣着不凡,还以为她是宫里来的人,这才向她告罪。
周医令身为太医署之首,时常为宫中的那几位贵人侍诊,想到这里,姜禾便明白周医令的夫郎怕是认错了人。
“你误会了。”姜禾摇摇头,“我是来寻宋太医的,她现下可还在周府内?”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屋内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走出来探查。
走在前头的是有些虚弱的周医令,她脸色苍白,瞧着没什么精气神,脚步也有些虚浮,她的后头则跟着姜禾要寻的宋太医。
宋太医一边作势要搀扶周医令,口中还一边嘟囔着,“你就听我的,让我给你瞧瞧,怎么就偏不听人劝呢......”
二人都见过姜禾,尤其宋太医,话说了一半,目光扫向院中,猛然认出了站在竹架旁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连忙上前就要行礼,“见过......”
姜禾忙扶起了她,制止她没让她把话说完,“家中内子有恙,我不得不来寻宋大人,得劳烦您现在就同我走一趟。”
今日本就是宋太医当值,她自然二话不说,当即点头应下,转身就要向周医令告辞。二人转身刚要离开周府,却突然被身后的周医令叫住。
“大人!”
方才姜禾制止了宋太医称呼她的真名,周医令也心领神会,只含蓄地称姜禾为大人。
周医令快走几步,脚步虽有些不稳,却还是追上前来,朝姜禾拱手一礼,语气恳切,“周某同为医者,正好今日也得空,不如与宋大人同去您府中诊治?”
姜禾不得不暂时回头打量这位医令大人,心中不免疑惑,王府和这位周医令平日里没往来啊,况且周医令是陛下御用的太医,和她来往过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姜禾刚要开口婉拒,话到了嘴边还没说出来,却见周医令好似是身体太过虚弱,有些撑不住了,她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猛地往前栽,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姜禾眼疾手快,顺势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而后,姜禾的眉心微微一动。
周医令终于稳住了身形后,连连道谢,也知道自己方才那话太突兀,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姜禾致歉,“是周某唐突了,方才......多谢大人。”
姜禾多看了周医令一眼,不动声色,“应该的。”
宋太医本就担忧周医令的身体,被她突然没站稳的动作吓了一跳,一边着急跟着姜禾往外走,一边回头继续叮嘱周医令,“你小心些,病成这样还不不快回去歇着。”
周医令却未挪动半分,她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出了周府,宋太医是个性子外放的,随口就撒了几句牢骚,“这家里今日怎么连个下人都没有?这一上午了,别说茶了,我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却发现姜禾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宋太医也跟着停下来,现下四下无人,她便顺势问道,“还未来得及问大王,王府出了何事?患者何人?有何病症?”
姜禾将鹤顶红的事情简略说了,宋太医听完,脸上的表情和姜禾初闻此事时的表情差不多,不可置信,不能理解。
医者仁心,宋太医叹了口气后忙道,“快快,这就走,鹤顶红毒性猛烈,即使是微量也拖延不得,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姜禾却摇了摇头,她从袖中缓缓拿出一物,是方才周医令悄悄递给她的。
姜禾的指尖在那粒豆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颗有毒的相思子,周大人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我怕是不能跟你一起回王府了。”
不等宋太医追问,姜禾已经抬手打了一个手势,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暗处掠出,落在她身侧待命。
“立刻送宋大人回王府,另一人去大理寺请姚福侠大人来。”暗卫从不多话,宋太医来不及多问就被“掠”走。
“走吧。”姜禾朝身侧的初九说道,“姚大人到之前,我们先进去瞧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下人不在,忘了关门,现在却被被刚刚出来送客的柯氏关得严严实实,白日里还落了锁。姜禾和初九没有惊动人,干脆顺着墙根翻了进去。
进了院门,最先让人瞧见的依旧是那一院子的毒物相思子,姜禾这次没有再停留,与初九一起直奔周医令所在的卧房。
到了屋外,姜禾先没有打草惊蛇,只轻轻推开一道门缝,朝里看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见周医令正虚弱地躺在榻上,面色比方才还要苍白几分,她的夫郎柯氏正坐在榻边,端着药碗,舀起一勺黑乎乎的不明药汁,送到周医令唇边。
周医令的眉头皱着,脸上明显有些不愿,可不知是否是因为太过虚弱,她没有太反抗,最终还是微微抿了一口。
见她喝下,柯氏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眼中的深情浓重得几乎外化,像一团黑水,不知怎的让姜禾有些汗毛倒竖。
姜禾直觉不对,变了脸色,不等她发话,初九就已经破门而入,她出手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
“毒夫!你在做什么!”
随着初九的一声怒呵,柯氏手中的汤药和碎瓷片倾洒了一地。姜禾看向地上的一片狼藉,才发现初九扔出去的竟是相思子的豆荚......真是好本事。
柯氏被这变故惊到,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有些应激,俯下身就要抢夺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瓷片。
初九自然不会让他如愿,他一个后宅内眷,哪里又打得过姜禾的暗卫,三两下就被初九制服。
柯氏跪伏在地上,却还在挣扎着,一不小心就被碎瓷片划破了手臂,鲜血顿时溢出。
虚弱的周医令原本躺在床上,见此情景,竟强挺着身子爬了起来,“柯郎,你不要紧吧柯郎?”
周医令这一问本是平常,现下却是弄得姜禾满头雾水,怎么好像跟她想得有些不一样?
第82章 疑心生暗鬼end
初九冷脸懵, 什么意思,她刚刚用那么大劲儿,结果使错地方、冤枉人了?初九双手背后, 悄悄把手里剩下的豆荚扔远了些。
“周医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禾捏着眉心,面上疑惑与无奈交织,她这一整天马不停蹄本就劳累, 如今真是被这一出妻夫情深的戏码搅得晕头转向。
这位周医令也真是奇怪, 方才嘴上那么关心着她的夫郎柯氏,却在初九松开了对柯氏的钳制后, 又直往姜禾身后躲, 反倒像是在寻求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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