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的眼神中除了笑意,更多的是打量和审视,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让人辨不出喜怒,“王夫小心些,当心落水。”


    “苏子瑾”的心脏狂跳,却只能强撑出一个笑容来,又匆忙低下头,声音紧涩,“多谢妻主。”他微微抬起头觑着姜禾的脸色,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点端倪,更试图将自己提前准备好说辞讲出来,补救一二。


    可他还没有开口,就听见姜禾继续补充道,“哦,是我忘了,王夫是极擅凫水的。”


    姜禾笑起来,步子却未停下,仍在慢慢逼近他,她看着这不深不浅的温泉池子,重提起她与“苏子瑾”从前的约定,“既然这温泉池己经建成,王夫也该如许诺那般,教教本王如何凫水了。”


    姜禾故意隐瞒了自己己经在外面学会游泳的事情,她就是想看看她这位“王夫”的反应,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却不想,“苏子瑾”虽然面上稍微有些慌乱,但也没有彻底乱了阵脚,他咬了咬牙,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臣侍,臣侍近日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语未毕,他因紧张重重地吞咽一声,喉结上下滚动。


    并非他坐以待毙,“苏子瑾”在姜禾离京之后,也想过努力弥补,修正他与兄长的这点不同之处。


    可有些东西己经刻进了骨子里,不是想改就能改的,他幼时曾落过水,那冰冷窒息的感觉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克服,故而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完全克服自己的心理阴影,如今站在水边,他的脑子里还是会一片空白。


    但姜禾今日可没有打算放过他,她讨厌有人敢欺瞒诓骗自己,尤其这个人还是她的枕边人,是她信任的、交托后方的人。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不想再听“苏子瑾”啰嗦。


    姜禾唇角微勾,目光落在平静的水面上,透过水面,她看向“苏子瑾”愈发苍白的脸,她的话不容置疑,“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姜禾率先下水,倚靠在池边,敞着手臂,等他慢慢过来,也欣赏着他如何一步步自己露出破绽。


    “苏子瑾”的面色彻底僵住了,强撑出来的面具快要从他脸上剥落,他不敢和姜禾对视,更不敢直接违逆,违逆就是心虚,就是不打自招。


    他伸出手,在姜禾的注视下,一件一件地褪去身上那待客时所穿的繁复衣袍,衣料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步伐僵硬地一步步浸入水中,池水是温热的,他的身体在却微微颤抖。


    “苏子瑾”咬着牙,终于下水走到姜禾面前,他像抓住一株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住姜禾,却也将颤抖一同传递给她。


    “阿瑾,你很怕吗?”姜禾淡淡开口,佯装的疑惑恰到好处。


    “苏子瑾”却还在强撑,“臣侍,臣侍只是许久没有下水,有些生疏了。”


    姜禾挑眉,既然如此,她突然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向后仰去,作势就要远离他,让他自生自灭。


    “苏子瑾”的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恐惧瞬间击碎他的伪装,他猛地扑了上去,双臂死死地环住姜禾的腰,整个人贴在她身上,他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而紊乱。


    “怎么,刚刚不是说不怕吗?”姜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明明是调笑却带着一丝冷意。她没有推开他,却也没有反手抱住他,她只是那样站着,任由他攀附。


    姜禾挑起他的脸,一点点摩挲着眼前的这张双生子面庞,从下颌骨到耳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掌控感。


    “苏府回门那日,苏宅下人曾告诉本王,苏家二男,其兄长极善凫水,而弟弟苏子煜却因幼时溺水,丝毫不通水性。”


    姜禾的话一字一句,冷意愈深,她手上的动作也愈发用力,指腹按在他的下颚上,留下浅浅的红印,她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让他的眼睛和谎言都无处可藏,一切暴露无遗。


    “苏子瑾”的眼睫都在发抖,他被迫直视姜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让他明白,他准备好的说辞都再派不上用场,但他心中仍留有一丝妄念,于是他沉默,以为沉默就能维持这虚假的幸福现状。


    见“苏子瑾”还是不说话,还想瞒混过关,姜禾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直起身,拨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身就要将他一个人留在温泉池中,她要走。


    池水不深,可那一瞬间,被无情抛下的人本就慌乱,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理智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苏子瑾”,不,苏子煜终于着急了,出于两种求生的动力,不想被水淹死的本能,和想留在姜禾身边的渴望,他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姜禾,他箍得太紧,像是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才好再也不分开。


    “不,不要。”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姜禾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水痕,极致的破碎感在他身上绽放。


    苏子煜有些崩溃地落泪哭泣,诉说的声音也有些断断续续,“是,那日浴兰宴,是我打晕了兄长,与他互换了身份,可我只是想与妻主在一起!为什么兄长能得到的,我就不能?明明母亲给了我们同样的脸!”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想向姜禾寻求一个答案,“况且,况且妻主从一开始属意的明明就是我对不对?”


    他抬起头,望向姜禾的眼睛里满是挽留和疯狂,仿佛在祈求最后的怜悯。


    姜禾语塞。


    她还有空在心里吐槽,他们倒不愧是兄弟俩,入府后的路数都如出一辙,怎么都想着把阿兄赶出王府。


    不出所料之余,姜禾也不知该如何向苏子煜解释,说那只是一个误会,她一开始想找的本就是苏子瑾,从前她只是错认了人。唉,终归是一场阴差阳错。


    姜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何苦如此?男儿家的名声不要了吗?我与你兄长的婚事己成定局,你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姜禾不忍,却也不想让他一错再错,于是使劲拨开他的手,像在做最后的决断,“我会派人将你送回苏宅,换回阿瑾,只要你想,你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苏家郎,听嫂嫂一句劝,我会替你寻门好亲事,你也别再闹了,也别让你兄长为你担心。”


    姜禾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苏子煜的心口,是真的伤到了苏子煜,他不可置信,她竟然要让他赘给旁人?她怎么忍心?


    尤其是当姜禾提起苏子瑾,他那个好兄长,他那个“无辜”的兄长,苏子煜的面目愈加疯狂,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光,却也依旧不改往日对姜禾的称呼。


    “妻主以为,兄长就是全然无辜的吗!妻主以为,兄长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吗!”


    见姜禾闻言果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脸疑惑,苏子煜满腔报复的怒火终于有处发泄诉说,他向姜禾告起状,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兄长,是他亲手毁了我,将我一步步推至今天的这般境地,也是他亲手将我送上了妻主您的床榻!”


    天空再次闪过惊雷,震耳欲聋。


    苏子煜脸颊上的泪水缓缓划落,他借着姜禾消化信息的停顿和呆愣,向前迈了一步,趁机向她献上一个潮湿冰凉的吻。


    “妻主,那一夜在苏府,难道你忘了吗?”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他在亲吻中呢喃,“是我啊......从一开始就是我......”


    他的吻还在继续,只是慢慢变了温度,带着讨好、带着乞求,那是一个溺水之人绝望的、最后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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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感谢「屼明」老大的营养液~


    第76章 陈年旧事


    姜禾差点被苏子煜身上交织的恨与爱溺毙, 她猛地推开了他,她不相信,或者说, 她完全想不明白苏子瑾这么做的动机。


    苏子煜被推开, 早已分不清自己脸上哪些是泪水哪些是泉水,他还要上前纠缠,甚至想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


    可不等他上前, 这时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秦朗难掩紧迫的声音:“大王,属下有要事求见。”


    姜禾一听来人是秦朗, 知道她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深夜来报必是有急事, 便也顾不得苏子煜了,转身便来到外间。


    隔着屏风, 秦朗将一封密信递给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大王, 押送冯瑞的人今晚已经进京。”


    姜禾接过密报,如她所料, 冯瑞进京后直接被关押进了大理寺狱, 姜禾这个大理寺丞行事倒也方便, 为免迟则生变, 有些事她今晚就要走一趟确认。


    刚迈出门,姜禾回望了一眼屏风之后, 只是苏子煜......她皱了皱眉,扬声吩咐道,“王夫病了, 需要在怀瑾院内静养,今日起不许任何人探视。”


    但到底对他还有几分怜悯,姜禾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接着补充吩咐道,“带着本王的令牌,去一趟苏府,请......请王夫的兄弟来侍疾陪伴王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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