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瑾明明不是这样不谨慎的人,相反,他从前就是太过谨慎了,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反而还曾因此惹得姜禾不喜,觉得他太过拘谨,缺乏情趣。


    但现在呢?看他此刻游刃有余地游走在那些权贵内眷之间,姜禾心中愈发古怪,她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王夫的性子好似活泼张扬了许多?


    不,姜禾眼睛微眯,细细思索回忆着,苏子瑾的性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


    姜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子瑾性子的转变好似远远比她发现得早。但现在显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一则宾客们还在这里,她到底要成全王夫的体面,不想让王夫太难堪,二则看着兄长愈发坐立难安的模样,姜禾有些忍俊不禁,瞬间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姜泽一直在席上矜持地垂眸饮茶,他表面上端庄大方,礼节持重,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永远处变不惊。但他茶盏里的水却没少几分,心中也愈发烦躁,这些人偷偷议论他的声音能不能放小些?他又不是聋子,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


    “年纪虽然大了些,但身后有镇安王这个妹妹撑腰,聘了他就等于有了王府这个靠山。”


    “可惜曾和楚王有过婚约,也不知聘他会不会得罪了楚王,虽说如今楚王势弱,但何苦冒这个险呢?”


    “老镇安王真是将这个独男宠坏了,纵得他这么大年纪了还留在家中,他自己也不嫌丢人......”


    这些刺耳的话一句句传进姜泽耳朵里,这些各家来相看的长辈内眷对着姜泽挑挑拣拣,像品评货物一样指点姜泽,他们不在乎姜泽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在乎聘了姜泽,能否得到姜禾的赏识、得到王府的助益。


    纵使姜泽脾气再温和,平日再能忍能装,但当他听到有人提起他的母亲老镇安王,还是差点就要拂袖而去,他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忍耐,他必须忍耐。


    他知道,今天的这个场合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尤其有王夫做局把关,哪一样不是精心算计过的,他若直接离开实在失礼,他不想落人话柄,更不想趁了王夫的意。


    姜泽要独自离席而去很难,但好在有姜禾这个向来横行霸道的为他做主,她可不在乎内宅内眷间的那些弯弯绕绕,带着兄长离开,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姜禾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身来,走到兄长身边,带着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众宾客面面相觑。


    王夫先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先强扯出一个笑来,安抚在场的宾客们。


    他看着妻主和内兄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转身迎宾宴客,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终于逃离了那被拣选验看、令人坐立难安的宴席,姜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平日聪惠如他,也有些难以应付这样的场面,那些审视和算计,困得他喘不过气来。


    姜禾发现兄长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好,脸色依旧苍白不说,眼下还有明显的乌青,嘴唇更是没有什么血色,她心中一紧,关切道,“阿兄,你的身体还是不舒服吗?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你的身体就没好利索,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样?有没有再请太医来看过?太医怎么说?”


    姜泽却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也没有直接回答姜禾的问题,反而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他感叹道,“王夫比我想得要更贤惠,如今他照应起王府里的大小事务,得心应手,再也不需要过问我什么。”


    说罢,姜泽的神色显得有些落寞,他抬起手,轻轻替姜禾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禾儿,阿兄是不是太没用了?”


    姜禾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兄长,姜泽已经放下手,背过身去,他的话中带着姜禾听不真切的情绪,“我的年纪是不小了,王夫想让我出赘也是理所应当的,哪有男儿家真能一辈子赖在母家呢?”


    他终于转回身来,姜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脸上虽没有泪痕,但眼角的红润还是暴露了他的脆弱。


    不等姜禾插话反驳,姜泽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决绝,“如果可以,妹妹替我选户人家吧,我不求未来妻主是天之骄子,也不求她待我多么珍重,只有一件,她若能帮上妹妹,就是上佳。”


    语毕,姜泽想释怀地笑一笑,扯了扯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没有办法直视姜禾的眼睛,只好低着头看远方漂泊无依的风,像在等待着一个最后的宣判。


    姜禾却恼怒起来,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分,“若用阿兄换取权势,那我成了什么人了?”她顿了顿,胸口有些起伏,显然是真的动了气。再说了,按如今的局面,太子有太子夫,谁要聘她家兄长都是高攀,都是要她们姜家赏脸,她还真想不到有几个人能再威胁到她们姜家。如今她若再连阿兄都保不住,那真成了笑话了。


    见姜禾突然生起气来,姜泽连伤心都顾不得了,反而得反过来安抚起妹妹来,他连忙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妹妹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阿兄......我只是说说而已,不当真的,这话你不爱听,咱们以后都不说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替姜禾顺着后背,生怕姜禾再动气。


    姜禾拽住动作慌慌忙忙的兄长,握住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阿兄放心,我既曾许诺过要养阿兄一辈子,就绝不食言。阿兄且安心在王府住下,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王夫此番是自作主张,绝非我授意,我从来都没有吩咐过他做这种事。”


    似乎是尤嫌不够,姜禾承诺道,“我这就去找王夫问个明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见姜禾怒气未消,转身就要走,姜泽一脸担忧地跟了两步,声音恳切,仔细叮嘱道,“你也别责怪王夫,他也是为了妹妹你打算,若有什么话记得跟他好好说,千万别动怒,再惹得王夫不高兴,倒显得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识好人心了。”


    姜禾嘴上应下,步子却快得像是要去算账,她也是真想知道,她这位王夫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的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还是......真的“变了”,又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这王府里究竟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第75章 潮湿的吻


    姜泽是这场相看宴会的主角, 他既然己经被姜禾带走离席,席上各家待选的人家也就该散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同王夫请辞, 马车一辆辆从王府驶离。


    “苏子瑾”努力维持着客气和体面, 送走了诸位宾客,他站在空荡荡的王府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转而变得惴惴不安。


    妻主带着内兄突然离席, 连缘由都未曾告诉他,他也看出妻主似乎不喜欢他准备的这场宴会, 但他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


    “苏子瑾”直觉不对, 担心自己是漏了馅, 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哪个动作不合乎常理。他反复回想着今天迎回妻主后的每一个细节, 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致命的破绽。


    他开始懊悔, 自己下手还是太早了些,对王府诸人的观察还不够仔细。但若真的重新来过, 他想他还是会这么做,他没有办法放过浴兰节那日那么好的机会, 更没有办法忍受多一日不取代自己的兄长。


    他第一次没有待在承明院内, 而是来到了怀瑾院, 待在姜禾为“他”修筑的温泉池旁, 静静发呆。


    这本是姜禾对王夫的一片心意,可此刻, 这片心意却像无声的讽刺和质问,每一滴水都在将他凌迟。


    温暖的温泉水雾气蒸腾、袅袅上升,本是令人放松的氛围, 但外头突然变了天,不知从何时起,天色暗了下来,一道道沉闷的雷声炸响。


    这一切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潮湿又荒唐的一夜,那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一夜。他的额间一跳一跳地疼,心里也愈发慌乱,生出了某种复杂又微妙的不好预感。


    “苏子瑾”坐在水边思虑了许久,他的目光落在雾气氤氲的水面上,却没有焦点。他想了太久,终于想到了一套说辞,准备去试探,或者为自己辩解一二。


    但他还未走出院门,就与刚从姜泽那里过来的姜禾迎面碰上。


    “苏子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就站在姜禾面前,却因心中漏洞百出,无法再像今天初见迎接姜禾时那样热情似火。他生怕自己再做出什么不合乎王夫身份的举动,生怕哪一个表情、哪一个动作会暴露自己,他的一言一行都拘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姜禾没有停下,她步步紧逼,“苏子瑾”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就这样两个人一进一退,“苏子瑾”最后彻底无路可逃,姜禾还在往前走,他退无可退,脚后跟己经抵住了温泉池边的石沿。


    “苏子瑾”突然踉跄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后仰去,差点摔入水中,好在关键时刻,姜禾一把拽住了他腰间的衣带,将他从倾倒的边缘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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