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太后在,太后与老太太是闺中密友,无论韩皇后再怎么吹枕边风也有太后压着。可如今太后去世,荀自唯也上了年岁,总有一日要致仕还乡。


    到那时,又有谁来护着侯府。


    “细算起来,凝玉也年岁不小了,你也是。这么些年,你身边没个贴心的人,不若从我这挑两个去,”崔明仪眸光一转,瞥见庭中葳蕤的兰花,若有所思地说,“外头那几株兰花生得不错,改日送几株去国公府上。”


    谢长溪微怔,顺着崔明仪的目光看去,忆起花房里兰花变得仙子。只他无心去深想,崔明仪这番话说得奇怪,三言两语便绕到了国公府。


    韩国公府内里腌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崔明仪忧心他将来的仕途,总想叫他与国公府亲近些。可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国公府的做派,且也觉得韩征韩行那两人腹中无墨,两个蠢人,有何可结交的。


    论品行、才华,他倒喜爱荀伯灵和裴桢。裴桢辞藻华丽,人却谦卑,而荀伯灵与他自小相识,人品贵重。


    前阵子,荀伯灵祖母过世,回了杭州。谢凝玉悄无声息地跟了去,说是替侯府去,谁都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他这个妹妹,最爱跟着荀伯灵,上天入地,恨不能把自己掰碎了放在荀伯灵衣袖里。


    思及此,谢长溪索性问出了口,“母亲,伯灵与凝玉相识已久,知根知底,母亲若要为妹妹的婚事计,不若多看看伯灵。我与他自小相识,对他很是了解,人品自不必说,家世......”


    崔明仪摆摆手,扶额打断,“罢了,雪臣我今儿累了,你且下去罢。”


    谢长溪颔首退下。


    待他一走,魏妈妈便捧了盏上来,“郎君,如今都有自己的注意了,夫人还是安心些的好。”


    崔明仪笑不出,淡淡道:“他只是年岁渐长,心却直了。他的那些主意,在官场上,只会害死他,趁着我还有心思有办法为他筹谋,得赶紧将事办了。”


    她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让谢凝玉嫁进韩家。


    以凝玉的容姿,韩家定然愿意娶她。如此一来,所有难题便可迎刃而解,往后谢长溪在朝廷也有助益。


    只是,韩家是个虎狼窝...


    “你叫人送信去,让凝玉早些回来,成日在外头混像什么样子。”崔明仪拧了拧眉,打定主意要谢凝玉回来。


    韩家虽是虎狼窝,可她也不是没有手段,就从如今教一教谢凝玉也是好的。


    且说那头,谢长溪出了正房,心头琢磨崔明仪的话,一字一句反复咀嚼。崔明仪手段强悍,这么些年,侯府大小事一应由她做主。


    若崔明仪想要谢凝玉做他官场上的垫脚石,又岂是他能拦住的。


    他只这么一个妹妹,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谢长溪踏月而归,东苑一丛青竹在月洞门前簌簌摇曳,书房前的花架上摆放着兰花,同他在花房见到的要有生气。


    花房的兰花有几株叶片枯黄,长得不好。这些兰花是他早年搜罗来的,因喜欢一直养着。


    从前这些兰花,他也养得不好,因此也不会责怪下人。兰花品性高洁,也不是人人都养得好。


    许多事,都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谢长溪指尖轻轻拈兰花纤长的叶片,暗想,或许他的兰花只是机缘未到罢了。


    “将这封信递到杭州,要快,亲自交到伯灵手上,另外一封,是给凝玉的,叫她莫要听母亲的话,一切听伯灵的。”谢长溪将两封信递给鹤木,沉声道,“你路上多留意,若发觉有母亲的人,便将信截送回来。”


    鹤木颔首称是,趁夜出府,随后快马出城。


    谢长溪立在书房窗前,交代完这事,他心静了下来,眸光缓缓移向窗外的兰花。月光轻薄,洒在兰草上亭亭玉立,身姿纤细,清绝出尘。


    汴京的美人太多,他见过不少,明艳动人,名利场上一舞动天下,便有人豪掷千金。


    美人一笑价值千金。


    而她却无法用银钱衡量,风雅、如草木,更像是他栽种的那一丛青竹。


    明月高照,长夜如水。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风从廊下穿过来,掀动门窗轻轻晃了一下。


    施筠尚未睡下,就听青荷喃喃呓语,声音含糊,似是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吐不出。


    她搁下手上的杯盏,侧身探过去,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油灯,瞧见青荷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一层细细的汗,打湿鬓边碎发。


    “阿荷。”施筠拧着眉,轻轻唤了一声。


    青荷并未睁眼,只皱着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大清,“兰花...别骂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小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施筠心头一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急忙起身,倒了碗温水,拿帕子浸湿拧干,轻轻覆在青荷额头上。


    帕子贴上去的瞬间,青荷颤了颤,眉头稍稍松了些,但仍攥着被子不肯撒手。


    “阿荷,别怕。”她声音压得很低,温柔有力,“姐姐在这儿呢,没人骂你。”


    青荷嘴唇翕动一下,喊了一声“娘”。


    那一声极轻极软,像小猫叫似的,在寂静的夜里一触即散。青荷不过才九岁,被卖到侯府,与姐姐相依为命,怕是没体会过母亲的爱。


    思及此,施筠心下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酸酸地泛开。


    施筠坐在床边,一手按着帕子,一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攥紧的小拳头,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慢慢摩挲着。


    她低头看青荷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张脸上还带有泪痕,眼角睫毛上凝着一点泪渍。


    施筠在床边守了好半晌都不见这烧退下去,若一直这样,恐怕是要烧坏身子。


    “阿荷,等着姐姐,我去为你找大夫。”语罢,她轻轻拍了拍青荷的肩,从床底下的破罐子里取出半吊钱。


    侯府规矩严,夜里极少有人出去,她这会子出去怕是有些为难。施筠绕过花房,瞧见东苑书房灯烛未歇,心头犹豫。


    东苑住着的是侯府郎君,闻说温和有礼,今年高中探花,是汴京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


    施筠不敢轻举妄动,话说如此说,她毕竟是个奴婢,且又不常在主子跟前露脸。贸然去求恩典,也不见得能成。


    她站在月洞门前,进退不能。四周风声渐重,吹动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


    这声挠得她心神不宁,再拖下去阿荷的病只会越发的严重。她年纪轻,能熬得住几时。


    思及此,施筠欲进东苑,只她还没动身,就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


    “青芜?”那人犹疑出声。


    施筠在记忆里寻了好一阵,才记起这声音。


    “志生哥。”施筠怯生生地唤了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倾。


    唐志生双眸微眯,眸光迅速打量四周,瞧见并无人,便大着胆子上前,语气轻浮,“青芜,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了,是不是遇着什么事?我正想去寻你呢,前些日子我娘说你掉井里了,怎么这般不小心?”


    语罢,他又凑得更紧,影子缠绕在一处。


    书房内灯花爆了一下,微光闪烁,映得满室暖黄。谢长溪立在窗前,将月洞门前的一双人收在眼底。


    她认出单薄的身影,只是另一个人,他尚未有印象。


    “嗯,此事说来话长,志生哥还是莫要再此处说话了。”施筠垂眸,生怕有人瞧见。


    依照原身的记忆,唐志生本就对她有意,若叫人瞧见,也不知闲言碎语要如何传,她还想离开侯府,并不像嫁人。


    唐志生勾唇,眸子在她身上打转,心下只觉她欲拒还迎。


    “哎呀,好妹妹,这会没人,你若有什么心里话,只管告诉我。我也好疼疼你,你看看你,你一个人带着妹妹在府上过得多艰难,你若是信我,不妨跟着我。”唐志生顿了顿,目光轻挑,语气暧昧,“来嘛,你莫怕,只你一句话的事,是也不是?”


    施筠凝眉,耳尖微动,旋即想也不想地踹了他一脚,“我有事来寻主子,你一直跟着我作甚,我不是那等轻挑放浪的人,还请你的嘴巴放干净些!”


    闻言,唐志生一怔,抬眼便瞧见施筠身后那人,身着宝蓝直裰,一支银簪挽发,仪态风流、温润有礼,周身气度不凡。


    恰是今岁中探花的谢长溪。


    “你二人行迹鬼祟,在此作甚。”谢长溪眸光锐利,余光匀出几分温和。


    施筠垂首,不敢去看谢长溪。


    她不知来者何人,但却知道有人过来了,无论是谁过来方才那一番话,她都不会有错。


    是唐志生越矩在先,与她无关。


    唐志生躬身,恭敬地唤了声,“郎君。”


    施筠眸光轻转,决心为自己筹谋,她猝然转身,俯首跪地,“郎君,原是为妹妹想来求郎君赐药请大夫,却不想遇到唐志生,自来他就为难奴。奴和妹妹相依为命,只求个平安顺遂,却不想被为难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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