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及此,她声泪俱下,抽噎不已,“如今妹妹病重,实在不得已才求到郎君跟前。还请郎君为我做主,莫要滋长府上这等风气。”
唐志生咬牙驳道:“你胡说八道!我哪里就为难你了,不过是听不清你说话,凑得近了罢了,你空口无凭,红口白牙的污蔑我。郎君还我个清白!郎君!”
施筠声音虽抖,可话却说得稳当,身子也跪得板正。她跪得不如旁人,并无害怕胆怯卑弱的肢体语言。
谢长溪不免怀疑她别有用心,可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有些心计也有何妨。反倒是唐志生,走近一瞧他才认出来。
柳妈妈的儿子,生得还算端正,只是手脚不干净。方才他在窗前瞧得真切,唐志生凑近施筠,眼神轻浮放浪,同为男人。
他岂能不知他肮脏龌龊的心事,这样的人留在侯府,确实不妥。
“你明日去庄子上,不得再回侯府,若再叫我知道有这样的事,你和你母亲拾掇拾掇离开侯府。”谢长溪淡声吩咐,三言两语便将人遣了出去。
唐志生咬了咬牙,横了施筠一眼,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恨恨退下。
送走唐志生并非她本意,她来此是为了妹妹。施筠微微仰头,额头沾了泥渍,她眸光盈盈,似春水粼粼。
施筠顿了顿,咬紧后牙,“郎君,奴并无一句话不实。奴妹妹病重,她年纪小,倘若不医治,恐怕难活。郎君宅心仁厚,还请救救她。”
谢长溪垂眼看她,月光从廊檐下斜斜地铺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
她跪在地上,额头沾着泥渍,鬓发微乱,显然是急急赶来的,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袖口还沾着白天在花房侍弄兰草时留下的湿痕。
此时,清风明月,丝丝缕缕的清风,如此闲适。
谢长溪唇角轻勾,眉眼带笑,也似春风柔情温润。他因她的话和盈盈双眸起了恻隐之心,这份心藏着的情感有点多。
他不紧不慢地缕清思绪,确信他对施筠有几分欣赏喜爱,恰如他对兰花那般。很是喜爱,却有些拿不准是为何。
这世上因情动念的事,往往是说不准的。
他对她有意,顺手做个人情又如何,赏她一份造化,允她一些方便,那不是理所应当的。
思及此,他眉梢轻扬,温声说:“你细细说来,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不可撒谎,不可冤枉他人,你若有理,我自会为你做主。”
施筠微怔,她竟不知这事这么容易。
“你身上锋芒太重,倒不像是府里的下人。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来东苑多久了?”谢长溪走在前头,颀长的影子笼住施筠。
施筠慢慢跟着,她不欲同谢长溪谈别的事,只答他后边的话,“奴确实是刚进府不久,约莫三四个月。”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谢长溪气定神闲地坐在案前,眸光温和,并无打量的意思。
施筠觉着这目光有些灼人,不似唐志生那般轻浮,却也不像看女使下人...倒有些像她看兰花。
谢长溪实在欣赏她?
可她与他并不相识,且她方才还利用了他,他是看不出,还是并不生气。
真是个奇怪的人。
谢长溪自然不明白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盯着她的眼睛和肩膀。他遍观百书,对人的肢体动作有所了解。
他清楚地知道施筠撒了谎,且她也并不害怕。可他心下好奇,她不过十几岁,如何能有这样的魄力。
“你叫什么名字。”他支手扶额,歪着身子看她,丝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
施筠被这目光盯得不自在,仍低眉垂首,“青...施筠,我叫施筠。”
闻言,谢长溪略一颔首,“‘筠竹千年老不死,长伴神娥盖湘水。’倒是衬你。此后你有什么事,可来东苑书房寻我。你妹妹既病了,这两日也不必照看兰花,歇两日便是。”
施筠眼底一片错愕,只她低垂着头,没被人瞧见。她来之前并未想过这事会如此容易,可细想一番,又觉无甚要紧。
谢长溪是贵公子,向来注重体面仁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谢长溪不过是抬抬手的事,虽说有恩,却也算不上大恩。
施筠微微屈膝,轻声道:“多谢郎君恩典。”
得了谢长溪的应允,施筠便放心了,她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谢长溪开口,“你这会能寻到什么大夫,且等着,我唤人为你去寻。”
施筠脚步微顿,只觉心尖上虚虚浮浮,不安稳。
谢长溪唤来春和,吩咐道:“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要快,等不得。”
春和方脸阔耳,生得憨厚,他一进屋便瞧见施筠,暗暗打量了一番。他是从未见过郎君书房里出现过什么女子,这倒奇了。
这阵子鹤木也不在,他无处可说,只在心里暗暗纳闷。
春和动作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就请来大夫。大夫进屋把脉,两人在一旁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他收回搭在青荷腕上的手指。
大夫捋了捋白胡须,沉声道:“这孩子是受了风寒,加上白日里受了惊吓,郁气积在胸口,才发了高热。倒不算什么大病,只是她年纪小,底子又弱,这一烧要仔细将养几日。”
他低头写了张方子,递给施筠:“照这个抓三服药,水煎,早晚各一服。今夜若能安稳睡着,明日便无大碍了。”
施筠接过方子,手指微微发紧,低头看了几遍上面的字,才小心折好放进怀里,朝大夫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大夫。”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古怪的瞟了一眼春和。这半夜,他本是要关门的,岂料被人抓了来,险些吓到妻儿老母。
春和去送大夫出门,大夫不敢看他,这人生得五大三粗,抓人倒是挺快。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提溜上马,到了这年纪,这把老骨头还要跟着他吃苦。
他有苦难言,面对春和实在矮了一截。
“报酬,今日之事不许往外说。”春和剑眉一拧,从袖中掏出一锭银,“掂量掂量。”
大夫瞧见银子,眸光一亮,只觉神清气爽,清风明月可人,心头积郁的一口气陡然畅快。
他收下银子,再三保证,“放心,权当今日没来过。”
春和点了点头,放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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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筠守在青荷身边,时时探查她额头的温度。直至后半夜,青荷的体温才退下去,梦中呓语也越发的少。
她在床沿坐下,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将青荷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去。
青荷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姐姐”。
声若蚊蚋,施筠的心口软塌塌地一陷。
“姐姐在呢。”她应了一声,伸手将青荷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腹轻轻蹭过她滚烫的眉心,“睡吧,阿荷,醒了就好了。”
廊下风清月明,施筠吸了吸鼻子,嗅到土腥气。
还不待她想明白,就听廊外雨声渐渐沥沥,先是零零落落的几滴,砸在青砖地上绽开小小的水花,旋即便密了起来,织成一张细细的雨幕。
她蹲在炉前,守着火候,蒲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火光映在脸上,瞳仁里两簇火苗跳动,明明灭灭。
雨声沙沙地落在石阶上,混着药罐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施筠环抱双膝,下巴搁在臂弯上,盯着火苗发愣。她穿来不过一日,以极快的速度接收了原身和青荷。
忽如其来的妹妹,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奴颜婢膝,无人权的日子。与她从前所处明媚阳光的日子,相去甚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炉火,火舌舔着药罐的底,烧得正旺。雨越下越大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湿漉漉的砖地上碎成一片。
施筠伸手护了一下火苗,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她起身揭开药罐盖子,拿竹勺搅了搅,苦涩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
熬好了药,她进屋轻唤醒青荷,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喝完。
青荷苦得皱着小脸却乖乖地吃下,这才让她那颗乱糟糟的心稍稍定了些。
施筠很清楚这个妹妹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可她却本能地心疼她,担心她,生怕她出事。
青荷除了她,无人可依,而她亦是如此。
待青荷重新睡稳了,她才在床沿边坐下,倚着床柱小憩。只她还未睡多久,便被门外一道尖利的声音惊醒了。
“青芜你这小蹄子!给我出来!”
施筠猛地睁眼,心惊不已。
门口站着柳妈妈,生得一张长脸,嘴唇薄而刻薄,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门槛外,冷着脸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施筠被她这气势唬到,因青荷尚未醒,她只得先请柳妈妈出去。
“我问你,”柳妈妈劈头便骂,“我房里那包党参是不是你拿了?那是我前日才从济安堂带回来的,昨儿还在柜子里搁着,今早一翻就不见了。闻说你妹妹病了,昨儿又与儿子私下见了,你且说说,是不是你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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