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你对父亲,是为什么,父亲又为何是这个模样。”兰轩问出藏在心底的话,“母亲,你很痛苦,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父亲。”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施筠摇摇头,她得想一想,该从何处讲起,要从哪里开始讲她和谢长溪......
二人沉默之际,内侍端来汤药,“娘娘,这是今日的药。”
黑稠粘腻的药汁在瓷碗里晃动,苦味在延福宫内漫开。兰轩拧了拧眉,看向施筠,“母亲,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苦。”
施筠心脏骤疼,脑子里不停地想她和谢长溪,他们的往事,他们的恩怨纠葛......
该从哪里讲,该从哪里讲......
“母亲?”兰轩见施筠面色难看,正欲上前,却见施筠猝然起身。
施筠扶着案几,不停摇头,“不对...从哪里不对...不是在颍川侯府,江陵...是在江陵,对,是在江陵,她不该救他,他应该死在哪里!”
她记起来了,是在江陵,那个平安符也是在江陵。
兰轩皱眉,“母亲,你怎么了。”
“好孩子,你是好孩子。”施筠盯看殿中的小人,面露担忧,她想去摸一摸兰轩的头,只刚走出一步,便浑身无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兰轩箭步上前,回首朝内侍道:“传太医!传太医来啊!”
“娘亲!”兰轩急声唤施筠,怎么也喊不醒。
谢长溪得了延福宫的消息,快步赶来。只见太医跪伏在地,抖着声音道,“上皇、官家,这药到底是伤身子,且娘娘又用了别的药,长此以往,怕是……会有损寿元。”
兰轩悄然抬眸,忍下鼻尖酸涩,看向榻上的娘亲,而后又满目仇怨的看谢长溪。
谢长溪听不见旁的,唯独“损寿”二字深深烙印在他心里。兰轩跪伏在榻边,紧握施筠的手。
“哭!哭什么哭!你娘还没死...”谢长溪敏锐地听见细微的抽噎声,像是细密的针在刮,难受至极。
“晦气!”他怒喝一声,“把他带回福宁殿,跪到天明,好好想想,做了什么气着你娘。”
兰轩被殿外的内侍架了出去,泪眼模糊施筠的面容,他扬声大喊,“娘亲!”
谢长溪胸闷不已,他眼风扫过太医,冷声道:“停了所有的药,只一心照看她的身子,若有拿不准的,先来问我。将太后用的药,全换了,不必告诉她。若有人走漏风声,数数头上几个脑袋!”
内侍守在兰轩身边,低声道:“上皇关心娘娘,官家莫要往心里去。”
兰轩跪在殿外,忆起施筠晕倒前的模样,他从施筠的眼底窥见无尽的仇怨、痛苦。
母子连心。兰轩心也跟着痛,他不知道为何会和娘亲渐行渐远,从前在杭州,他和娘亲分明过得那样好。
这一切都被谢长溪毁了!
十八层地狱,就该让谢长溪去。
兰轩眸光阴冷,再一抬眸,他瞧见福宁殿里的御案。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夺下谢长溪手上的权利,等他一死,他就将谢长溪葬到荒凉之地,与他娘亲永世相隔。
谢长溪配不上他娘亲。
福宁殿灯烛未歇,兰轩跪倒天明。
天将明,谢长溪抽身离开,他于福宁殿前,瞧见尚未起来的兰轩。
兰轩听见脚步声,余光扫到明黄的衣袍,“父亲,你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我。”
兰轩想明白了,这么多年母亲在抗拒什么,他的母亲是恨他的父亲。为什么恨?兰轩不知缘由,可他明白谢长溪的为人,偏执阴狠,他可以用手段得到想要的一切。
威逼利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论是朝堂的官员,还是对他母亲。
终有一日,他要这个父亲付出代价,为母亲报仇。
“你说什么?”谢长溪猝然顿步,他冷笑一声,垂首俯视他,“兰轩,你是蠢货吗?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此生我只对不起一个人,只有你娘。”
兰轩勾唇,亦是冷笑,眼底斥满不屑轻慢。他对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无半分濡慕之情,“父亲,你不配。”
他娘亲那样温柔善良的人,天底下没有人配得上。
“哦,其实还有一个人。”谢长溪眸光冷冽,看他也不似看孩子,倒像是看下属。
他冷声道:“是你的姑姑。你只知道我灭了韩家九族,却不知道你姑姑是怎么死的。你姑姑是韩家,裴文希的亲舅舅折磨死的,韩家是该死的啊。我留韩令仪一命,已是格外开恩,而她呢,不知感恩要刺杀我,你知不知道那天若她对你娘下手,谁会追悔莫及。”
兰轩一怔,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姑姑。
“兰轩,别犯蠢。”谢长溪冷冷甩下一句,他不指望这个傻儿子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要能替他留住施筠,就够了。
兰轩周身无力,跌跪在地,望向谢长溪的背影。
从前他只觉得他欠裴文希母亲一条命,到如今他才明白,他们之间本就隔着父辈的仇恨。
纵使没有那一日的事,日后这些也会翻出来。
可这与他有何干系,上一辈的仇恨,为何要遗留给他们。而谢长溪又为何要现在告诉他,他触怒了他的父亲。
又或许,他的父亲察觉了什么。
—
施筠醒来时已是日暮,谢长溪守在她身边,她一睁眼便瞧见他憔悴的模样。药定然是不能再吃了,她记得昏迷前,是在和兰轩说话。
“谢长溪,别为难兰轩。”她声音平缓,轻柔坚定,“我想明白了很多事,越抗拒,越逃脱不了。你不想我恨你,就请对兰轩好一些,再好一些。”
第65章 相遇、相识
大晟二十一年,三月廿四。
汴京春深,枝头桃红柳绿,清风抚过,颍川侯府东苑几株兰花簌簌飘摇。
“姐姐...”
轻细的声音丝丝缕缕地灌入耳朵,像是针线,细细密密,隐约还有啜泣声,微弱的,潮湿的。
总之,让她很不适。
施筠动了动指尖,记起回家走的那条小路,她不是已经拿到高考成绩,预备填志愿了吗。
身子和眼皮都很沉,她尚未睁眼。
“姐姐——”
又是一声。
施筠眉心轻蹙,缓缓睁眼。
入目是黑沉潮润的房梁,日光稀薄,鼻尖充斥着潮气。耳边又传来,轻细的声音,“姐姐,你醒啦。”
施筠拧着眉转头看向她,一个小姑娘,瘦削的脸,枯黄毛躁的头发,梳着双髻,只一双眼睛盈盈有光。
但她并不认识她。
青荷见她醒了,泪也止住了,“姐姐,你睡了好久。前两日,柳妈妈说你掉到了井里,吓坏我了。府里请的大夫来看,说姐姐死了,我不信,我就一直守着姐姐。我就知道姐姐会醒来的。”
她起身到了一杯水,递到施筠跟前。
施筠不语,环顾四下,狭小逼仄的屋子,不知是什么东西,腐朽又陈旧。
她这是做梦了?
思及此,施筠抬手狠掐了一把脸,掐到一张脸发红,疼得牙齿直打颤。
这是真的,她没有在做梦。
青荷一怔,忙拦下她,急声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怪阿荷没有在身边。”
“你是...?”施筠放慢语调,缓缓出声。
现下她不知周遭是何情况,不敢有所动作。
青荷小脸一皱,委屈哽咽道:“姐姐,你忘了阿荷?我是妹妹呀,阿荷从小跟姐姐一块长大的。”
她看着眼前的姐姐,样貌与从前并无分别,就连眉眼间的倔强气好像也还在。
青荷很了解姐姐。
她的姐姐温柔,却不软弱。唐志生一直惦记她姐姐,但姐姐回回都从唐志生手上逃脱,且还叫他吃瘪。
青荷抿唇,拉着施筠地手,慢吞吞地说,“姐姐你别怕,过两日柳妈妈要是再来,我就替姐姐去,我还不信她非要扭着姐姐。柳妈妈要是再这样,我就要告到夫人跟前,要夫人老太太评评理。姐姐,你别怪阿荷好不好。”
施筠将青荷的话咀嚼一番,大致有了个了解。
或许,她穿越了。
穿到了吃人的古代社会,而她好像还是任人宰割的丫鬟,且还有个妹妹。
施筠口里发苦,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只好顺着青荷的话说下去,她轻声道:“不怕,阿荷。姐姐只是有些忘记了,有许多的事情想不起来了,没事的,你莫哭了。”
透过青荷干净明亮的眼睛,施筠看得出青荷的担忧惶恐。她年纪尚小,一哭起来就叫人心疼。
瘦得快成了竹竿子。
施筠安抚青荷,待青荷伤心劲过了,施筠才问她从前的事。青荷便将从前要紧的事,说与她听。
青荷扑在姐姐的怀里,感受那份心安与柔软。她和姐姐相依为命,被堂婶卖到侯府,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姐姐了。
姐姐和从前一样,轻柔地抱住她,但这回姐姐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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