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黛眉深蹙,眸光惑然。


    坡脚道人一见施筠,也不慌张,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哦,你是死了的人,不在此间,心在无间啊。”


    这话是他师父教他说的,他师父就在门外跟他比划手势。


    施筠微怔,紧紧盯着他。


    “魂魄离体的人,魂泪不尽。”他解读师父的手势,复又念了几句,施筠听不懂的咒语。


    末了,他大叫一声,“施主,既来之,则安之。良言尽,告辞。”


    施筠满心疑惑,她一句话还没说,那小道士就洒了不知什么粉末,从寮房的榻上掉了下去。


    不多时,外头叮叮当当的锣鼓声在响,“魂兮魂兮,归不归。”


    是一个苍老又洒脱的声音。


    施筠心头大恸,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谢长溪听见里头轰隆的动静,也顾不上坡脚道人的规矩,径直闯了进来,“筠娘,你可有事?”


    施筠缓缓转过身,眸光清明,她惑然发问,“你是谁?”


    谢长溪闻言,骤然发冷,仿佛周身血液凝滞。他眸光颤动,紧紧盯着施筠的眼睛,他好似感知到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在流逝,一点点带走他的喜怒哀乐。


    他难道又要失去她了。甫一想到这里,谢长溪眼角湿润,颤颤巍巍地朝她迈了一步,唇瓣颤抖,“筠娘。”


    江湖术士,什么怪招都使得出来。那坡脚道人给施筠下了什么东西,施筠没死,可她忘记了他。


    遗忘。


    忘了也好,他们的过去,是她的噩梦。可那些温情的时光,他们的孩子,她也曾为他拼过命。


    谢长溪指节发白,鼻尖一酸,一把将施筠揽进怀里。一如既往地搂紧她,恨不能让她融进他的血肉。


    “筠娘,我是你的丈夫。我们有一个孩子,叫兰轩,他很乖,你很爱他,也很爱我,很爱我...”他脱口而出,仿佛这些话就是再平常不过的经历。


    施筠被谢长溪锢在怀里,她弯了弯唇,清凌凌的眸子狡黠起来。


    谢长溪肌肤的颤栗,言语间的惶恐,以及心脏不安的跳动,她都清楚的感知到了。


    “你怕什么呢?”


    怕什么呢,谢长溪。


    她再也不会逃掉了,他又怕什么呢,他想要的一切不都得到了吗。


    谢长溪抱住施筠的手歇了力道,眸光黯然。他的脆弱不堪,这样直白的被施筠看到。


    他的惶恐无措,无可奈何,施筠都知道了。


    多年前,杭州再见施筠,他便如此卑微下贱的求她,那时他或许就被施筠看穿。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爱她,又没什么见不得人。


    可如今不同了,他已经爱她爱到无法自控。


    他怕,太怕了。谢长溪心尖打颤,下颚轻轻抵在她肩上,一颗心空荡荡的飘摇,心放不到一起,只能人靠得再近些。


    “筠娘,我已经...已经爱你爱到不是我自己。”他的声音抖如筛糠,虚虚浮浮,好似一吹即散的香雾。


    施筠身子僵硬,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和谢长溪争也争过,吵也吵过,这一生的话来回也只有这么些,来回说,反复说。


    好没意思。


    “筠娘,累吗。”他轻轻地问。


    话是轻盈的,落在心上却有千钧中。


    累呀,怎么不累呢。恨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心力,而她的心气、傲气、骨气,早就在时间的长河中一点点被磨灭。


    她已经恨不起来了。


    施筠不语,静静垂眼。


    许是知道她不想说话,谢长溪自顾自地说着,“想忘记从前的事吗?”


    施筠点了点头,鼻尖酸涩。


    她想忘记的很多。良久,施筠平静温和地开口,“想,有办法的话。你替我寻来吧,忘了也好。”


    待回了皇宫,谢长溪搜罗五湖四海的民间方子,什么离魂术、迷魂散......源源不断地往宫里进,太医院日夜翻读典籍,皆未有见忘记过去的方子。


    民间的方子进了太医院,也多有副作用,世上怎么可能有忘记过去的药,太医们闻所未闻。


    施筠闲下来也会瞧一瞧医术典籍,明知世上不会有这种药,却还是如饥似渴地找着。


    她的梦魇稍好些了,每日能多睡半个时辰。


    太医院的方子,施筠取了来,留下几份,她想试一试。


    谢长溪得知,步履匆匆地赶来,叹息道:“没有好的方子,筠娘。那些方子对你的身子不好。”


    施筠笑笑:“总要试一试,万一有用呢?”


    谢长溪蹙眉,延福宫的灯烛照出他眼底的担忧无奈。施筠的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可到底是伤身子,来日也不知能不能补回来。


    施筠漫步上前,唇角轻弯,温柔地笑笑,“谢长溪,我只有忘了,才会爱上你,才能活下去。”


    明月高照,她在暗,他在明。


    谢长溪轻叹一声,颓然无奈地说,“筠娘,你也可以不爱我,但请你留在我身边,活着,就这样活着。我也可以...也可以不要你爱我。”


    施筠摇头,“这不一样的呀。谢长溪,我只有爱你,我才能活下去的。”


    她只有爱上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活在他身边,全心全意地接纳兰轩。


    爱上谢长溪的条件太苛刻,除了<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她再想不出别的法子。


    她要忘记,忘记自己的来处,才能爱上他。


    谢长溪拧不过她,终是答应她。他吩咐太医院斟酌用药,每日的补药也不能落下。


    金秋时节,施筠在延福宫外的亭子里看落叶。


    谢长溪从内侍手中取来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施筠指手托腮,目光呆滞沉重,近来她身子疲乏,但比往日好睡了许多。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施筠乍然回首,胸膛剧烈起伏,她眉眼含嗔,“怎么不出声?人吓人吓死人的。”


    这句话好熟悉,她脱口而出,却有些想不起这话是她从哪儿学来的。


    谢长溪微微蹙眉,不经意地提及江陵的事,“前些日子,内侍说你哪儿有平安符,你何时求的?”


    他与施筠相识的第一年,他赏给她的。


    施筠沉思,陷进回忆,她越努力地搜寻记忆,越是一片空白。她朦胧记得平安符,好像是在大相国寺,又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零零碎碎的画面,她捕捉不住。


    “不记得了。”她不想为难自己,“平安符这物件,大抵是在庙里求来的。”


    谢长溪不知那些方子有几分的效用,他不是施筠,没办法钻进她的身体里看她的记忆。


    正是因为这份不确知,让他很惶恐。


    这些方子施筠轮换着吃,太医院看过后,也觉可行。只是这类方子,易伤身子,用得多了也会有神志恍惚,神经衰弱。


    药的副作用施筠和谢长溪都是清楚的,太医们私底下更怕出事,用的量都是极轻的。


    是夜。


    “筠娘,别再吃那些药了可好?”谢长溪贪恋她的气息,从背后抱住她。


    施筠轻笑,柔声说:“可是,真的很有用呀。谢长溪,我觉着我不那么恨你了。我想见兰轩了,你明日让他来见我吧,我很想他。”


    闻言,谢长溪将她整个人掰过来,他垂眸,试图从眼中找出欺骗痛苦的痕迹。


    一无所获。


    “那你不想我吗?”他反问她。


    施筠笑说:“嗯,也挺想...”


    挺想他死,这是她下意识地想法,自然而然。她知道这话不能说,便抿出温和的笑。


    谢长溪缠着施筠,与她温存一番。


    再度春风,他也确切的感受到施筠的变化,那种说不出的细水长流在他心间蔓延。


    他和施筠纠缠的时日太多,却没有一日时平和宁静的。许多时候,施筠和他都在忍,不想去撕破面上的和平。


    面上如此,可心底都清楚这是假的,终有一日会爆发。而在那一日没来之前,谢长溪可以欺骗自己——施筠真的爱上了他。


    —


    次日,兰轩得知娘亲要见他,心下五味陈杂,上回行宫路上的事,他还记得。兰轩不明白娘亲为何痛苦,但直觉这一切都和谢长溪有关。


    他不应该将这一切都怪到娘亲身上,趁这时机,他要问一问娘亲和谢长溪的事。


    日暮时分,兰轩同施筠用过晚膳,施筠记得兰轩的口味,下意识地问内侍,“有芙蓉糕吗。”


    兰轩微怔,抬手对内侍说:“不必了。母亲,我如今已不大爱吃甜食,不克化。”


    施筠垂眸,心沉了几分,“兰轩,你近来累不累?若是累了,你就告诉我。”


    兰轩原本有许多话想问,想关心母亲,可到了跟前,一句话也说不出。自从来了汴京,他和娘亲生疏许多,就算同住皇城,谢长溪也不许他多见娘亲。


    良久,他才问,“母亲,我很好。只是我有些话想问,这是我心里的疑惑,我想母亲告诉我。”


    施筠看出他的踌躇为难,温声说,“你问,娘亲都会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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