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眸光锐利,冷冷扫他一眼,“尊严?自由?我的面前?我的面前只有你,你死了我才有尊严和自由。”
谢长溪赋予她的权力富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之间,她仍然是笼中鸟,谈何尊严自由。
谢长溪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施筠冷嗤一声,“这天底下,人人都是太后的时候,那才有我要的尊严自由。”
“筠娘!”谢长溪无奈地唤她一声,“你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施筠心火烧了起来,也不觉困乏,好似又回到多年前马车上的争执。
那时她以娼妓自比,如今却不用了,因为谢长溪待她的心与从前不同了。
“你觉得你爱我,我就跟那些人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呢?难道你的爱给了我三头六臂,让我长出了两颗心?”施筠眉眼弯弯,笑得娇艳,眼底却因疲倦泛起一层朦胧水雾。
好似一株艳丽却颓然的花骨朵。
谢长溪对她的爱,不会赋予她任何东西,甚至让她觉得恶心。他的爱,他的喜欢,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施筠这番话谢长溪心里明白,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你受的是天子的喜爱,九五至尊,就是同旁人不一样。”
施筠勾了勾唇角,心知他疯了,也不欲同他争,“我乏了,你退下罢。”
“我来自然不是同你说这些的,行宫外的那座庙里,有个云游四方的僧人,闻说可治心疾,明日带你一道去,权当散散心。”他面色稍霁,不忍跟她使脸色。
她难得有兴致跟他生气,他甘愿顺着她。
施筠知道梦魇是因什么而起,折磨自己这么多年,伤到又有谁呢?还是她自己最多。
今日谢长溪同她将话讲明,她也不想再演下去了,演得多了,她也不想再演了。
“好,明日你带我去见一见吧。”语罢,施筠正欲起身,却被人拦腰抱起,骤然腾空。
殿内灯烛翩然,月光幽幽冷冷。
“我守着你睡,你若魇住,我就将你唤醒,也好受些。”谢长溪动作轻柔,言语更是温和。
这些年,他守着施筠,什么安魂汤,安神药,都陪她一起吃过。实在无用,他成日为她寻来安神的东西,她每日也只多睡那么一两刻钟。
梦魇的滋味不好受,施筠太清楚身子使不上力,明知是梦却醒不来的痛苦。每到那时候,她都无力对抗,只能由旁人将她叫醒。
“随你。”施筠任由他抱着。
这一觉还算安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比往日多睡了一个时辰。次日醒来,谢长溪仍坐在床沿,轻柔地将她搂着,她是靠在他怀里睡着的。
晨光轻薄,施筠眸光流转,见他眼下乌青,眉心紧蹙,估摸着也是不好睡。这个姿势,他坐着睡了一晚。
多年相伴,这一瞬的温情,令人五味陈杂。
施筠一直明白自己不会爱上谢长溪,他们不具备爱的前提,可他待她的好,那些关心温情都不是假的。
“醒了?”谢长溪轻轻抬肩,酸胀的疼。
他面上不显,只轻声地问,“昨夜你只说了些梦话,我见你还算平静,不忍叫醒你,后来你也不说梦话,静静睡了。”
看来这行宫,有助于治她的梦魇,是块福地。
施筠声音懒怠,语调温软,“嗯,这一觉睡得很好。”
谢长溪换人来服侍施筠洗漱,白日他尚有政事处理,不便留在她身边。临行前,谢长溪面带笑意,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他温声说,“筠娘,那僧人声名在外,又有些医术在身,或许能治好你的梦魇。晚些时候我再来寻你,你不要睡。”
施筠微怔,眉心温软的触感犹在,她慢吞吞地回他,“嗯,我知道。”
谢长溪凝眉,从她温吞的言行推断出她又在挣扎什么。
往日里,她因梦魇常睡不好,白日里精神不好,行动总要慢一些,可她昨日分明睡得极好,为何还是这般。
施筠倒不是故意如此,她昨夜睡得太好,贪恋那安稳的睡眠,故而精气神还没缓过来,实在想再睡一睡。
昨日和谢长溪争那么些事,好似耗尽两年攒的气力。
“怎么了?”她见谢长溪还不走,一时疑惑。
谢长溪抿唇笑笑,转身离去。
施筠惑然,谢长溪竟也有无可奈何的一面。
日暮时分,霞光散落。
施筠换上寻常妇人的装扮,秋香色长褙子,素色百迭裙,素雅简朴,发髻上只用一支银簪挽着,耳畔连坠子都没戴。
内侍们瞧见,心下喟叹——她们的娘娘是位淡极生艳的主,太后的仪服,金线密织,凤纹盘绕,倒不适合娘娘了。
施筠立在廊下,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将那道瘦瘦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春日暮色,繁花似锦。
少顷,谢长溪着常服,踏着暮色而来。他上前,牵过她的手,“筠娘,就你我二人,不必拘束,就像往日那样。”
施筠掌心温热,她回握他,颔首道:“嗯,知道了。”
她要抓住些什么,才有勇气走出去,哪怕这个人,是她一直恨着的人。
沿着行宫北上,有一座山寺,因在靠近皇家地带,少有人来。闻说这庙建成已有百年,还算灵验。
前些日子,谢长溪吩咐底下人去寻民间治心疾和梦魇的法子。兜兜转转,可靠的好似也只有这么个僧人。
霞光笼罩沉静的山寺,山寺并不大,里头僧人修行随意,见有人入寺,便有僧人迎上来。
僧人身上的香火气浓重,交杂山林枝叶的清新,使人如沐春风,很是安宁。
施筠心神松动,眉眼自然的舒展开来,她含笑望着僧人。
僧人看他二人一道,笑吟吟地道:“二位是来求什么的?若要上香,往前头去就是。”
谢长溪摇头,“我们来寻那位坡脚道人。”
僧人了然,道:“这位道人尚在休憩,二位再等一阵,他要起来喝酒了。”
施筠颔首,“那就等一等,劳烦了。”
僧人详细说了山寺的规矩,便去做手上洒扫的活。
谢长溪领着施筠往前去,方才僧人说,那前面有棵姻缘树,此树百年有余,高大粗壮。
施筠仰头看这棵树,葳蕤参天,站在树下是看不见天的。
一棵树能活百年千年,后世会记得这棵树,兴许也会看到那些飘扬的姻缘牌和姻缘带子。
是一段佳话。
施筠怔怔地站着,那头谢长溪已写了一块姻缘牌,另外又系上红绸。
木牌、红绸在暮色里飘荡,枝叶簌簌作响。
施筠问姻缘树下的僧人,“红绸上都是姓名吗?”
僧人说:“也不一定,原先我们这里还有一棵功名树,那树不堪其重,长不高,读书人觉得不吉利,偶有些人也挂到姻缘树上,图个吉利。”
施筠懂了。
其实姻缘树上也不都是有情人,也有读书人。读书人其实靠姻缘也可以功成名就,不必功名树。
那她所求,也不必拘泥这棵姻缘树。
“给我一段红绸可好。”施筠唇角轻弯,向他讨了红绸,飞快地写了什么。
谢长溪瞧见她动笔,心下微动,正欲凑过去看,却被施筠挡开。
“这是我的东西,方才你写的时候我没看,我写的时候,你也不准看。”施筠一面说,一面将红绸叠好。
这棵树很高,树根旁有木梯,但她不打算爬到最高的地方。越高,越容易风吹日晒,到后世也瞧不见什么字了。
施筠瞅准低矮空荡的地方,亲手系了上去。
谢长溪问她:“你写了什么。”
“一些小事,无甚要紧。”施筠跟他往寮房去,算着时间,坡脚道人该醒了。
谢长溪沉吟,心知是问不出什么。
领路的僧人叩门,轻声问:“大师,有贵客来见。”
寮房里,坡脚道人轻“嘶”一声。
昨天夜里,有侍卫同他说了来龙去脉,这贵客不是旁人,正是当今上皇和太后娘娘。
坡脚道人挠了挠头,声音清朗,“知道了,请两位进来。”
僧人得了答允,推开寮房,请他二人进去。待他们入内,僧人阖上门,守在门外。
寮房被一座屏风隔开,施筠和谢长溪站在外边,坡脚道人睡在里头。
“我只见有心疾和梦魇的娘娘,还请上皇不要越过屏风。”道人沉声说着。
江湖中人多是放荡不羁,目下无人。谢长溪久居上位,甫一听这话,心下有些火气,只一转眼便瞧见施筠,又只好忍下。
当下,能只好她的梦魇最要紧。
谢长溪恐她害怕,温声安抚,“去罢,我在这儿守着你。”
施筠睨他一眼。
活到现在,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越过那道屏风,施筠见到那位坡脚道人,竟是个毛头小子,瞧上去也不过十二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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