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经受起几次大悲大喜。谢长溪清楚的知道,他一次也不想了。


    她越恨他,他就越爱她。


    恨与爱又有何分别。


    爱恨同悲。


    他爱她,可悲。


    她恨他,亦是如此。


    这次的梦是温暖明亮的,施筠躺在卧室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极为不真实。


    眼球被晃得厉害,施筠撇着嘴,揉揉眼睛,大喊一声,“爸妈,我回家啦!”


    空荡荡的房子,没人应她。


    ......


    谢长溪听她呓语不断,便叫内侍唤来兰轩。前段时间,本该让施筠见一见兰轩,只是她身子不好,他不想让兰轩扰了施筠的清净。


    这事施筠没提,谢长溪便也忘了。


    这回离宫,谢长溪带兰轩一道,便是为了施筠的心病。汤泉行宫是地势宽阔,群山环绕,草木幽深,有利于治疗心疾。


    何况还有兰轩。这世上最爱兰轩的人,只有她了。


    兰轩跟着内侍上了马车,甫一进去便瞧见娘亲歪在谢长溪身上。兰轩瘦了许多,他抬眼看谢长溪,正欲开口唤父亲,却听谢长溪压低声音,“你就在那儿,轻轻唤醒你娘亲,她魇住了。”


    兰轩心下担忧,他抬眼去看娘亲,听她口中喃喃,不知说的什么。


    这两年太后梦魇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甚至能知道娘亲梦里会有些什么。是从韩令仪撞柱而死那天开始的,不难猜。


    韩令仪的死是意外。


    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控的事。可细究下来,又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兰轩愧疚万分,他盯着娘亲疲倦的容颜,心头怅惘。那天,韩令仪死在他们眼前,他甩开娘亲的手,让他们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他们是骨肉至亲,相依为命,为何会生疏起来。


    从前在杭州,娘亲会温柔地哄他,亲手为他做糕点,同他不厌其烦地说爹的死法,多么的惨绝人寰。


    他的娘亲离他越来越远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兰轩,眼底升起一丝怨怼,他眸光平静地滑过谢长溪。


    是因为谢长溪,娘亲才那么痛苦。


    谢长溪不仅毁了他娘亲,还毁了他。


    六岁从宣德门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他,从未感受过父爱,年岁渐长,他逐渐明白,谢长溪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不,确切的来说,是不在乎他的怎么活。


    他是个不被父母期盼的孩子。


    但他娘亲是爱他的。


    兰轩眸光轻颤,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唤她,“娘亲,兰轩来见你了。娘亲...娘亲你看看兰轩好不好。”


    谢长溪垂眸看施筠,见她眉头轻舒,眼睫扑扇,便知她要醒了。


    他本欲让兰轩离开,却又忆起他们多日不见,且又是兰轩将她叫醒,便没让内侍送兰轩回另一架马车。


    施筠从梦里的卧室骤然惊醒,头昏眼沉。


    她一时恍惚,眼前一团身影尚未显现清楚,就听耳边亲热真挚的声音,“娘亲、娘...”


    娘亲...?


    施筠惊得连连后退,却发觉被人搂在怀里,她想也不想地抓起一旁的书卷,朝眼前模糊的身影砸过去,“我不是你娘!我是阿筠...”


    兰轩瞧见飞来的书卷,他没躲开,任由书卷典籍砸在肩上,微微红了眼眶。


    不疼,一点也不疼。


    但他心很疼,像是被勒住,一点点收紧。


    他错了,他娘亲是爱过他的。


    谢长溪略一施力,捏住施筠的肩,沉声道:“筠娘,你好好看他是谁!”


    她不能不爱兰轩,兰轩是他唯一的把柄。


    兰轩若不能为他留住施筠,他这个儿子也没什么用了。


    施筠狠狠闭了闭眼,再一睁开,看清了眼前人,理清自己身处何地。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兰轩难过委屈的神情,是她的孩子。


    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做。


    施筠觉得自己全身血液在逆流,痛苦又窒息,痛苦让她想要抽离这具身体。她头一次有了想死的念头,在兰轩不解可怜的目光里,她很想死。


    可是她死了,兰轩就能好过了吗。


    她不能死的。


    谢长溪觉察到她悲怆的心绪,轻柔地抚她的肩膀,一遍又一遍。


    施筠颤颤抬眸,身子向前倾,伸手想要去揉揉兰轩的头,却被兰轩侧身躲开。


    兰轩窥见娘亲眼底深不见底的悲伤,可他也很难过。他的娘亲,好像也不喜欢他。


    一切都变了。


    谢长溪吩咐内侍送兰轩回另一架马车,兰轩亦步亦趋地离开。


    施筠忍下心头酸胀的情绪,侧身扑进谢长溪怀里。


    她怎么会口不择言,怎么会恍惚到了这个地步。


    谢长溪将两人的眉眼情绪收在眼底,而后温声宽慰施筠,“筠娘,兰轩还小,他还是个孩子。你不要同他计较,你是他的母亲,应该多为他想想。”


    他们母子之间还是不要有隔阂的好。


    —


    兰轩住在行宫的西侧,那儿临近宫门。这回出宫他带的内侍并不多,他吩咐内侍不要跟着他。


    他年岁渐长,眉眼语气隐约有了帝王沉重的威仪。


    行宫的来时路他还记得,行宫内他尚不熟悉,只好沿着来时路,在山间行走。


    山林苍翠,清风拂面。


    兰轩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至在半山腰遇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离他有些距离,但他对她的身影很熟悉。


    是裴文希。


    慧灵蹲下身,与裴文希平视,哽咽道:“文希,你看看这几座坟茔,都是你的骨肉至亲。”


    裴文希眸光平静,看着面前的土堆。


    慧灵姑姑说,这些土堆里有她娘、舅舅、外祖。可是她分明记得,舅舅们的尸体都找不到,慧灵姑姑在骗她。


    “你那时候瞧见了吗?就是那一行人,害了姑娘,害了韩家。文希,你要为姑娘,为韩家报仇,你不能忘了。”慧灵双手叩住裴文希的肩,言辞激动,“都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姑娘啊!文希,是他们害了韩家,害了你娘,你不能忘记。”


    裴文希被她吓到,一时怔忡。


    午间,她们就已在这里祭拜,起初她跟慧灵一起哭,可她哭不出来了。她的泪好像流干了,而慧灵的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看见了那行人,那时候慧灵就指着御驾告诉她,那是她的仇人。她隔着坟茔,远远的就瞧见兰轩。


    见到兰轩,她就会想起长长的宫道,仁明殿的血腥气,想起娘的死。可除此之外,她还记得兰轩安慰她,照顾她。


    裴文希垂眸,沉声说,“我都记得。”


    第64章 心在无间


    施筠歪在榻上,月光清幽,身子和眼皮一样沉,却是不敢睡。


    谢长溪来时,施筠呷了口茶,余光瞥见他天青色圆领长袍,浑然不似帝王,倒像个寻常的贵公子。


    施筠润了润嗓,疑道:“你要出去?”


    谢长溪其实很在意权势地位,如今他万人之上,何必做这个打扮。


    “行宫外有一座庙,很是灵验。”谢长溪行至她身侧,腰间取出一柄折扇,挑起施筠的下颚。


    施筠微微挑眉,仰头看他,扇子上浓重的沉水香,漫进鼻腔。


    “这是作甚?”她身子疲乏,言语便锋利起来,“你若要挑好货,不必在此。外头,里头还不够么?”


    回想这么多年,谢长溪待她倒是一心一意,旁的人一眼不看。


    这是好还是不好?


    施筠很清楚,她不会爱上谢长溪。她如今的痛苦、梦魇,皆是因他而起。


    谢长溪知她在说什么,但她明明知道他心里只她一眼,他勾唇轻笑,难得与施筠调笑,“你不明白我吗?”


    施筠笑笑,“很明白你。你喜爱权力,想要私刑处置世上的一切,你要所有的人顺你的心意,你要我守着你过一辈子。可是,谢长溪,你我都明白,我不会爱你。很多年前,我就说过这个话,到如今也不曾改。我太明白你了。”


    谢长溪爱她,爱她什么?施筠不清楚,但他清楚谢长溪离不开她,他们痛苦地折磨彼此,活成天底下最尊贵的怨偶。


    你进我退,是他们唯一的平衡点。


    谢长溪丢开折扇,面带微笑,“你以为只有你明白我?我也很明白你的,筠娘。你从前想要的一切,不是触手可及吗?尊严、自由,如今不都在你面前么?还不知足吗,你想通过折磨自己来折磨我,不是么?你两年梦魇,不就是为了躲我,避开我?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施筠的病,是心病。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们很少这么敞亮的说话,以前施筠总避着他,多是冷淡相对,今日难得跟他说了这么多话。


    偶有几次,他回想起在枣冢巷的日子,那时的她,铮铮傲骨,嘴上从不饶人。虽是排揎讽刺,可也是个活人,不像如今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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