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们识趣地退下,留他二人在殿内。
殿门阖上,光尘飞舞。
施筠微微蹙眉,立在山水屏风前,声音懒怠,“你怎么这会来了?”
按理说,谢长溪这会应当在福宁殿和兰轩一道批折子。
谢长溪大步上前,拦腰将人抱起,他嗅到施筠身上春日的气息,便知她出去过。
“累吗?”他轻声问她。
施筠近来梦魇的事,他是知道的,偶有几次,他陪在她身边一点点安抚,尽管他听不明白她的呓语。
她的心太重。谢长溪眉心轻蹙,心疼地看她。
日夜难免的滋味他尝过,谢长溪明白她神思疲倦,也不欲打搅她,只将她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睡罢,我守着你。”谢长溪弯唇轻笑,温柔地吻她面颊。
施筠不动声色地别过头,淡淡道:“劳烦你了。”
她是很累的,殿内安神香袅袅升起,光线柔和,很快便沉入梦乡。
谢长溪坐在一旁,眸光描摹她安睡的侧脸。自进宫后,他将她养得很好,可怎么也养不胖,到如今还是这么瘦。
她眉头紧锁,看起来睡得不安稳。
他抬手将她抱紧怀里,轻柔地拍她的肩。
只这动作,叫施筠想起阔别已久的东西——妈妈的怀抱和摇篮。可她记得,她已经离开妈妈很久了,多久了呢?
施筠记不得了,这个怀抱不是妈妈的。
想到这里,施筠眉头拧的更深,梦里她一直在跑,四周一片漆黑,跑不出去的黑笼子。
“都是你害死了我——!”一张美艳至极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恨不能吃了她。
施筠连连摇头,惊恐不安,“不是我,我没有害人。”
身后又有别的声音想起,是在韩国公府的花厅,一张清秀绝尘的脸,戚戚然地说,“你!见死不救!你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可以救我。”又有凄冷的哭声,伴随着花香。
各种纷杂的声音环绕在耳边,灌入她的脑子里,融进温热的血液,血在翻腾发烧。
施筠被灼烧得很疼,旋即又想起汴河冰凉的池水,这才稍微冷静下来。
幽深、荡着水波光影的汴河水里,浮起一团黑乎乎的声音,与她幼时抱起的兰轩一样小,黑影缠绕在她身边。
“娘亲、娘亲、娘亲......”婴儿尖锐讽刺地声音不停地在说话,“你是我的娘亲么,娘亲?”
“不是的,我不是的!”施筠冷静下来地血液又再次翻腾,头脑已经不清醒。
“不是我!”她嘶喊一声,“我要回家。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谢长溪眉心紧蹙,任由施筠指尖掐进皮肉。他清楚她很痛苦,那么她梦到了什么,真想进到她的梦里。
皮肉的疼痛抵不过心间细密绵长的刺痛,他害怕失去施筠,也害怕施筠痛苦。
他只想施筠欢喜地活在她身边。
她的痛苦灼烧他的眼眶、血肉、肌肤。谢长溪轻闭双眸,感受施筠指尖的力道,切肤体会。
他能体会她的几分痛?
一分也不能。
“筠娘,醒醒。”谢长溪轻声唤她,一遍又一遍,“筠娘,快醒醒...”
施筠在温热的怀抱里剧烈挣扎,良久,她才惊觉耳边有人在唤她。这声音撕裂漆黑的梦境,她骤然睁眼,瞳孔因见光而骤缩。
“你又梦魇了。”谢长溪下颚抵在她肩上,无奈中带着心疼,他恨不能替她受梦魇之苦。
施筠心脏狂跳,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喘了口气。醒来后的身子很沉,全身使不上力,她无力地倚在谢长溪怀里,“我睡了多久?”
谢长溪轻声回她的话,“一刻钟。筠娘,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
施筠习惯性地弯唇,笑得麻木。告诉谢长溪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心里、梦里都对他厌恶极了啊。
如今,她连逃也不想逃了。
谢长溪见她心绪低迷,也不知是不是宫里太闷。细细想来,或许是因这地方太狭窄,闷得人喘不过气。
“筠娘,过两日我带你出宫可好?城西有一处汤泉行宫,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光是前后庭院便有十余进,沿山势层层叠叠铺开。宫苑里的湖,能泛舟半日才到尽头。你不必拘在殿里,想去哪儿都行,我让人把整座行宫都空出来,只留我们自己人。”他顿了顿,见她不语,又道,“山后有一片枫林,秋深时红得像把整座山都烧着了,你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致,我陪你看。”
他说话声音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施筠微微颔首。
兴许换个地方,便不会再梦魇了,离开也好,总比在宫里待着好。
见施筠答应,谢长溪欣喜若狂地抱住她,紧紧搂住她的肩,“筠娘,你想做什么,只消告诉我,我会答应你的。”
他轻轻地说,“别离开我筠娘。”
沉闷阴郁的气息在施筠耳边萦绕,沙哑的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施筠抬眸看窗外枝影横斜,绿意盎然,是一个极好的春天。
汴京春深,枝头桃红柳绿。
华贵宽大的马车里,施筠指尖捻动车帘,春光跃进她深寂的瞳孔,焕出明亮的光彩。
谢长溪心情颇好,索性搁下书卷,斜倚车壁,借着这缕春光打量她。
“你难得有心思看这些。”他温声说,“你若喜欢,日后多出宫也是好的。”
他如今已不怕施筠再逃,在得知兰轩是他们孩子的那一瞬,他便有了永恒的把柄,何况他是天子,施筠又能逃到何处。
他的筠娘倔,却不蠢。
施筠听罢,没了兴致,放下帘子。
谢长溪知道她,她又何尝不知道他呢,说这话好没意思。
“倒也罢了,看了心里堵得慌。”语罢,施筠歪着头靠在车壁上,昨夜她闭眼后不敢睡。
而谢长溪睡在她身边,他估摸着也没睡。
施筠余光扫他,“一夜不睡,精神也好,真羡慕啊。”
半是调侃,半是自嘲的语气。
谢长溪了解她,也见过她太多模样。为此,他读懂施筠眼底的痛苦挣扎,她拼命地在抗拒什么,抗拒不得,最终变成一滩死水。
平静、死寂、不流动的潭水。
“这算什么,就是做些什么一夜不睡,也会有好精神。筠娘,你不知道吗?”谢长溪狎昵一笑。
施筠不理他,眼皮子太沉,几度阖眼。
谢长溪上前揽过她的肩,“你乏了,睡一会,有我在。”
施筠也不挣扎,静静地倚靠他,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谢长溪轻柔地揽住她,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阖着眼,呼吸渐次平缓,难得见她睡得好。
他望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忆起太医的话。
那日太医跪在殿中,字字斟酌,说施筠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不济,夜不能寐,梦魇缠身——“此乃心病,非药石可医。”
他听完,缄默许久。
施筠的心病,皆是因他而起。
如今这样,非他所愿,好歹是将人留在身边,也还半活着。
时间,或许只是需要些时间。
谢长溪静静想着,怀里温热的身体,熟悉的馨香,都在提醒他,他从前真的失去过筠娘。
他如今不怕她死了,却怕她哀莫大于心死。
天底下的东西,什么都有了。
他还能给她什么,而施筠还想要什么。
“筠娘啊,为何这样倔?”他喃喃自语,声音轻细,只他一人听得见。
施筠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春风里有草木清香,比沉闷的安神香更适睡。
“妈妈,阿筠好怕,阿筠好想你呀......”
“爸,我今天做了药膳给奶奶吃了,爷爷也很想我,教我写了好多字,好多好多字...”
“老师夸我琵琶弹得好,我今年一定可以考第一!为我高兴吧爸爸!我想去江南玩!考完就去!”
......
谢长溪眉心深蹙,并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很多话他从未听过。但她的语调很开心,唇角轻勾,眉眼也带着笑。
这样的她,温和又明媚,仍旧像个小姑娘,完全不似生过孩子的妇人。
他算了算施筠的年纪,元咸二年,她已经三十岁了。
光阴似箭,带走锦瑟年华,留下最真实的苦恨。
“筠娘,不要恨我...”
谢长溪悄然垂眸,眼角湿润,泪眼撕裂心脏,密密麻麻地疼。他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他,应该放手,让她离开,那是施筠想要的。
可是他做不到,他怎么能让她离开。山川湖海,离开之后他又该如何活下去,他们的命早就连结在一起。
一种无力感将他死死包裹,缠得他喘不过气。
其实当初筠娘死了也好,他早就当她死了的,可是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啊。
失去的她的时候,他悲痛欲绝,恨不能与她同去。再见她的时候,他欣喜若狂,誓要永生看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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