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和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缘由。


    这事其实不难,说到底只是因谢长溪老师的缘故,他们和旧党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当年荀自唯愿意教导谢长溪,也不过是看他天资聪颖,爱惜人才罢了。


    “当年,凝玉嫁到韩家,凝玉是点了头的。你不该只怨怪明仪,她也很辛苦,你不知道她。”老太太咳了一声。


    谢凝玉也是从崔明仪肚子里出来的,她岂能不心疼,不过是藏得好,不提罢了。


    谢凝玉是为了谢家点头嫁进韩家,那时她还小,并不知道韩家是个虎狼窝,她们瞒着谢凝玉,不知最后是谁走漏了风声,让谢凝玉知道那韩行并非良人。


    婚事已落定,哪有回头的到底,何况对方还是国公,岂不是扫皇家的颜面。


    “那也不该用妹妹的命去换,倘若当初我知晓,必不会那妹妹的婚嫁去换仕途。凝玉那么小,她和伯灵两情相悦啊!”谢长溪眸中隐隐有泪,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说出这话时,他脑海中闪过施筠的脸。他将妹妹视作不可触碰的底线,却无视施筠所有的请求。


    他忽地忆起施筠的话,她说他与韩家那些人并无分别。


    到底是不一样的,他爱她,必不会叫她受磋磨而死。


    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谢长溪勾唇冷笑,他清楚,并无分别。可那又如何,他想要的,拿到手便是。


    可惜,施筠已死。


    老太太轻闭双眸,叹道:“雪臣,你不明白你母亲,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他们母子,积怨已深,恐怕是不会有和解的那一日。从前他们还愿意为了她这个老婆子说上几句话,可她时日不久,她若死了,他们母子又该如何。


    好在,颍川侯府的家业守住了。


    老太太说了几句话便累了,吩咐人退下。


    —


    北境一去五年,带回的消息让远在别苑的赵泠大惊失色。北境竟指名要她去和亲,北境山高路远,蛮夷之地,她自来体弱多病,怎能去那种地方。


    当夜,微雨寒凉,赵泠什么也顾不上,下榻一路狂奔去东宫。内侍撑着油纸伞,正欲落锁,见远处一道白影飞快地跑来。


    他揉了揉眼,确信自个儿没看错,是永福公主。


    “停下,打开门。”内侍使了个眼色,厉声道,“今夜的事,若不想掉脑袋,便管好自己的嘴,把眼睛都闭上!”


    守门的小厮连连点头,旋即闭上眼睛。


    内侍迎上前,正欲开口说话,却见永福公主只是扫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地往里奔走。


    他看着鬼魅一样的背影,微微凝眉。


    宫廷的消息传得比外头快,这会宫里人人都知道永福公主将要去北境和亲。可永福公主自来体弱多病,怎能去那等地方。


    内侍看永福公主的鞋履都跑掉了,想来也是怕极了。


    “阿兄,救我。”赵泠浑身湿透,轻薄的衣衫贴着肌肤,丝丝寒意直往心肺灌。


    可她顾不上,顾不上冷。


    和亲,这两个字如针一般刺在她心头。她去和亲,不如死在东宫。


    赵泠清冽的声音传进赵澜的寝殿,他箭步而出,顺手拿了件披风。和亲的事,他不是没有为她想办法,只是人人都清楚,用一个公主换北境的和平,很值当。


    不值的,对他而言,要舍弃妹妹和亲,是不值的。


    他还年轻,而他的父亲,年老昏聩,要舍弃妹妹换一时的安宁。


    “阿泠,别哭,阿兄在呢,阿兄会保护你的,不要怕。”赵澜眉心轻拧,见她鞋履尽失,哭得梨花带雨,心口一窒。


    他抱起赵泠,替她换了他的衣裳,宽大的袍子将她罩住。


    “阿兄,我们逃吧,我不想做公主了。”赵泠声音轻颤,身子止不住地战栗,今夜的雨丝寒凉,浇得她惶恐不安。


    她自小因病不和慧贵妃亲近,她名义上的兄长也不会为了她做什么,她只有他了。


    赵澜踌躇,眉心拧成川字,他继位不过时日长短的事,可他等不了了。他太了解老皇帝的心思,恨不能将他的阿泠现在送出去换北境太平。


    阿泠是他看着长大的,她是他的人。


    “阿泠,你看着我,你不想和亲对吗?”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颚,审视妹妹眼底的神情。


    在来求他之前,他的阿泠是否去求过那个人?


    “阿泠,别撒谎。”他顿了顿,逼赵泠直视他的眼睛,“我看得出来。”


    赵泠抿唇,眸光微微颤动,轻声唤了他,“阿兄,别为难我。”


    闻言,赵澜下颚紧绷,咬了咬牙,勾起一抹冷沉的笑,“你求过他了,才来求我,阿泠!”


    赵泠不是傻子,这么大的事,她定然是要为自己争一争的。她不想去和亲,一点也不想,倘若这时候有人带她离开,她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赵源不愿意,与她朝夕相伴的阿兄呢。


    “阿兄,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呢?”赵泠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她隐约觉得,赵澜也不想为她做什么。


    不会的,赵澜会为她做的,阿兄是她最容易蛊惑的人。


    他们的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又有什么能够横在他们中间。


    北境,是个荒凉的地方。


    蛮人,是不讲理的外族。


    “阿兄,你怜一怜阿泠。”她眉心轻蹙,一双轻灵的双眸痴痴地看他。


    她抬手抚过赵澜骨节分明的手,猫儿似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乖顺、可怜、又无依。


    这幕触动赵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轻叹一声,自嘲地笑笑。


    为了阿泠,他什么都可以做。


    第63章 爱恨同悲


    元咸二年,初春。


    延福宫常年寂静,落花也无声。


    内侍平日不进殿内,那位太后娘娘极少使唤她们。她们私底下觉得新奇,太后娘娘得太上皇宠爱,打她们服侍太上皇以来,就连个侍婢都没瞧见。


    这会天色尚早,延福宫里头安宁如常。这些天太后娘娘的梦魇越发的重了,夜半是睡不着的,天色稍霁方才睡熟。


    梦魇这事断断续续已有两年,恰是从韩令仪撞柱而死那天开始。


    延福宫内侍对此事缄口不言,私底下也不敢议论,更不敢跟这位太后娘娘多说话。


    长此以来,延福宫便诡异的静,落针可闻。


    施筠揉了揉酸乏的肌肉,并不知多久醒来的,天光大亮,想来又是快午时了。


    她半夜又梦到韩令仪的脸,梦里韩令仪静静地坐在她面前,忽地撞在仁明殿的宫墙上,随后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漫进鼻腔,搅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是第几回了?


    施筠记不清了,这梦就一直做,怎么也忘不掉。


    内侍算着时辰进殿,怕打扰延福宫的宁静,她压低声音,“娘娘,可要梳洗。”


    “进来罢。”施筠沉吟片刻,抬了抬手,总躺着也不是个事,人要动一动才有人味。


    春天,晒一晒身上的霉气,兴许就不再做那个梦了。


    思及此,她起身,只刚坐起来,心却沉了。


    内侍扶起施筠,搭在内侍手上的手臂是轻盈的,太后娘娘太瘦了,一眼望过去,倒像是衣裳挂在架子上。


    唉,是个温和的娘娘,就是总有拂不开的忧愁。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娘娘,还有什么烦恼呢。


    内侍年纪轻,不免在心里感慨。


    施筠梳洗过后便去延福宫外的亭子里坐了一阵,只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便好似泥人。


    内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没人知道太后娘娘会在这里坐多久,但她们习惯了这份安静。


    不多时,施筠便觉疲倦,她只睡了两个时辰,这会有了困意,她起身吩咐熟悉的内侍,“扶我回去罢,这会累得慌。”


    内侍心下如释重负,在殿内伺候比在外边松快得多。


    先前梳好的发髻,这会又全拆了,青丝散落,内侍为她梳发,看着镜中的施筠,由衷感叹,“娘娘,真像菩萨观音,平和温柔。”


    闻言,施筠便抿唇轻笑,“啊,为什么呢?”


    内侍极少搭话,听见施筠温和的声音,起了兴头,竹筒倒豆子般的说了起来,“娘娘平日不说话,静静地,很美,从不为难我们,可不就是菩萨观音么。”


    她暗想,难道这就是太上皇钟爱太后娘娘的原因?


    “哦,这样啊。”施筠眉眼间带了一丝倦意,不欲再说什么。


    她的话,会被记下来,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思量再三。


    深宫寂静,她除了这里哪里也去不了,内侍们也都捧着她,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何况她成日被梦魇困住,也就没了说话的心思。


    施筠起身吩咐内侍退下,她要睡会。只刚出声,便听外头稳健的步伐,内侍纷纷行礼,“太上皇。”


    晴光入室,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来人意气风发,肃穆的面容再看延福宫里的人时变得温和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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