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先前大相国寺那遭,鹤木不敢掉以轻心,旋即封锁光福寺,殿前殿后围得水泄不通。


    主持见着阵仗,心下后悔,不该轻易帮裴桢,若出了什么事,来日他这个主持还有命活吗。


    事已至此,主持硬着头皮入殿,合上殿门。殿内倏然暗下来,主持引施筠入后殿,他则守在外殿敲木鱼。


    内殿光阴明灭,异常阒寂。施筠抬眼见裴桢立在窗棂前,半是日光,半是阴影。


    裴桢倏然回身,见施筠面如白纸,眸光死寂,浑然不似往日。他关心则乱,顾不上礼节,上前拉过她的手。


    “筠娘,你去哪儿了?”裴桢顿了顿,眼见手被施筠撇开,他追问,“你可知道,我在这儿等你三日,我知你一定会来。”


    来了又有何用。施筠空洞的眼神中映出裴桢心急如焚的模样,忽地忆起谢长溪对她说的一番话,有些可笑。


    裴桢见她不言语,言辞激动,一个劲地追问,“筠娘,谢雪臣说你死了!我不信的,筠娘你告诉我,你与他是否相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施筠静静看他,凝眉反问:“又如何?认识你又当如何?裴大人,我视你为知己朋友,你却处处隐瞒,如今这份关心,你不觉得可笑吗?”


    裴桢微怔,别过眼去,沉声低呵,“是他告诉你的,卑鄙!”


    “这些已无甚要紧,我只请裴大人自重,往后也莫在谢长溪跟前提起我,于你我都有益。”施筠顿了顿,轻闭双眸,“往日的情谊就此烟消云散。”


    裴桢拧眉,心头慌乱,为难道:“我瞒着你我已订亲,是我的不是。可你亦瞒着我,你与谢雪臣究竟有何干系!筠娘,我可以帮你的啊,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长溪虽出身侯府,可单靠他一人撑着,总有破绽。何况,他倚靠的是韩国公,也不是不能借势除掉谢长溪。


    只要施筠愿意。


    施筠一时惊愕,裴桢眼底的恨意一览无余,只是因她而恨谢长溪?


    倘若裴桢真有本事除了谢长溪,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第42章 饮恨止渴


    思忖许久,施筠决心将一切都告诉裴桢。她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坏处也不见得。


    或许裴桢有朝一日会除掉谢长溪,纵使除不掉,也好叫裴桢知道她从来是身不由己,也莫去招惹谢长溪,省得惹祸上身。


    她身上牵着的人命太多,能少一条是一条。


    施筠长话短说,一五一十地告诉裴桢。见裴桢眉头紧锁,双手紧握成拳,施筠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她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叫做了。


    末了,施筠淡淡道:“裴大人,今日话我已说尽,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素不相识。”


    裴桢惊讶于施筠二次出逃的骨气和谋划,而谢长溪那样薄情寡信的人,居然会为了施筠远下江浙,只是为了捉她回去。


    “筠娘,你试着信我,有朝一日,我定能救你!”裴桢看她清瘦的背影,嗓音生涩,“等我。”


    施筠顿步,没有回应。不论裴桢如何说,一颗心仍旧死寂,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太不明智。


    裴桢站在原地,看施筠渐行渐远,她步履平稳,脊背挺直,仿佛带着赴死的决心。


    出了光福寺,怒气冲冲地回衙署,直奔府堂。裴桢见周遭尚有人在,并未发作,只死盯着谢长溪。


    “我当是谁,原是裴大人,都退下吧。看裴大人这样子,是有些话想同我说。”


    谢长溪正翻看苏州卷宗,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眼看来人。


    待衙役都退下,谢长溪掷开卷宗,冷眼看裴桢。见他怒发冲冠,不必想也知是为了谁,原以为裴桢查不到施筠的下落,没曾想不过三日就叫他知道了。


    这三日,施筠被锁在宅子里,不可能有人传信,唯一的可能便是今日去上香。思来想去,都是裴桢蓄意筹谋,而他真的见到施筠,她会告诉他什么。


    “谢雪臣,你太卑鄙!”裴桢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明知她不愿,却要强留。君子尚有成人之美,而你侯门贵胄,探花及第,骨子里却是个薄情寡信,恃强凌弱的伪君子!你根本配不上筠娘。”


    他喘了口气,尚不痛快,又怒骂道:“你困她在汴京,如今她好容易安了家,有了营生,你却一把火烧了她的铺子,断了她的活路,你想逼死她吗!”


    谢长溪冷着脸听完,不怒反笑,掷下一纸诏书,“裴签判忧心旁人,不若忧心自个儿,韩国公请旨召你回京述职,拾掇拾掇回京去入赘,何必在我面前逞威风。”


    他向后一靠,目光懒懒落在裴桢脸上,看他被怒火焚烧的脸。他再气恼又如何,又不能拿他怎样。


    这话刺得裴桢胸口一窒,他向来厌恶权贵的轻慢,仿佛众人就该被踩在脚下,他们这等人毫无体面尊重。


    有朝一日,他必不会叫人轻视,再这样仰视他人。裴桢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谢长溪打断。


    “裴签判,”他语气不急不缓,眸光冷冷的扫向他,“你是她什么人?以什么身份指责本府,你对她别有用心,打量我不知道?你能给她什么?嫁给你做妾?韩家人又是什么好货色,裴桢你省省罢,你如今自顾不暇。”


    裴桢哑口无言,韩国公那头,岂是吃素的。倘若真叫韩令仪知道,指不定要大闹一场。


    谢长溪心狠手辣,谁晓得他会同韩成说些什么。


    谢长溪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裴桢,本府和她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我给你留了脸面,管好你的嘴。”


    末了,他吩咐鹤木送客。


    送走了裴桢,谢长溪无心在看卷宗,回过神来,他方才明白,施筠将他们之间的事都告诉了裴桢。


    她和裴桢相识不过半年,竟连这等事都能同外人说。


    是夜。


    施筠坐在床边,听不见风声,四面墙壁,囚笼一样的提醒她,做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的。


    谢长溪碾死她就如碾死一只蝼蚁那样简单,可是蝼蚁就不配自由的活着么。


    思绪纷飞间,外头铜锁泠泠作响。澄黄的烛光照进空旷的卧房,施筠循声看去,那是谢长溪的身影。


    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木门敞开,月光入室。谢长溪面色阴沉,一双眸子冷得沁人,只他一进来,外头铜锁亦被锁上。


    施筠攥紧衣袖,心慌意乱。


    谢长溪慢步上前,一步步逼近她,周身冷冽低沉的气息叫人惶恐。施筠一颗心随他贴近的步子沉落,直至一步之遥,心跳骤然悬停。


    寂静空荡的黑夜,无声无息的吞噬施筠。


    施筠猜到什么,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为什么要再见裴桢!”他一个箭步拉近距离,骨节分明的手,使了蛮力掰过她的头,“你是觉得他会帮你?筠娘你怎么总是这么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告诉裴桢这一切,是为让裴桢知难而退。他的筠娘,是想保全裴桢。


    施筠面色苍白,笑而不语。


    “说话!”谢长溪指节掐紧她瘦削的脸颊,腮肉没有,膈得手疼,“筠娘,你总要这样么?我今日必叫你开口求我!”


    从江陵城外回了颍川侯府,他的筠娘就像是换了芯子,冥顽不灵,倒也有意思,比起那些顺承人的玩意,她也是独一裆的。


    且看她的骨气能熬到几时,他有的是耐心,这世上还没有他熬不动的。


    谢长溪抬手去解她的系带,一寸寸没入她的身心。施筠咬着牙,眸光莹润,无任何征兆,无任何前戏,撕裂的痛感传遍全身,心肺扯得生疼。


    做了半年的美梦,在这场情事里被刺穿。泪珠灼烧面颊,施筠咬破嘴唇也不肯出声,谢长溪俯身吻她,吞下她的血恨。


    饮恨止渴,他认了。


    后半夜,施筠掐着谢长溪的脖颈,哭得撕心裂肺。谢长溪不觉得痛,他切身体会到她的恨,透过指痕渗到他心里。


    “筠娘、筠娘...你为什么恨我。”他灼热的目光将身下的人裹紧,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擦泪,“我对你不好么?”


    晶莹的泪珠像刀子刺痛他的眼睛,他竟也跟着流泪,泪珠砸在施筠小腹。


    折腾一整夜,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施筠身子疲倦,仍撑着起来,谢长溪听见动静,便将她捞回来。


    “起来这么早作甚。”他语气亲昵,指尖在她身上打转。


    施筠冷冷道:“求药。”


    谢长溪拧眉问:“什么药?”


    “避子汤。”施筠面色如常。


    “我说过,不会要一个庶长子。”施筠觉察到身后人的冷意。


    谢长溪坐起身,掰过她的身子,二人面面相觑。


    “施筠,你当初已经杀了一个孩子还不知足么?那日你说虎毒不食子,我见你才是真正的狠毒!”他恨恨道。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虽然来的不是时候,可也是施筠的孩子,他愿意让她生下来。可她却狠心的利用孩子,以丁香做芫花根,也要打下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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