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抬眸静静地看他,泪眼朦胧。谢长溪早晚都会知道她利用假孕出逃,或许在她逃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可他不会知道,她从来就没有怀过孩子,那个孩子不过是个幌子。以芫花根入药,停经淤血,便会有滑脉。


    她太累了,不想争口舌之快。一朝梦醒,身心碎裂,也没什么好争的了。


    “莫哭了,筠娘,我不是什么都依你的吗。”谢长溪揽过她的肩,温声细语地哄道,“孩子日后还会再有,你歇了逃跑的心思。我会寻个短命的妻子,你想做正妻我也依你。”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有不忍,什么恼恨也抛诸脑后。只她安分,旁的也无甚要紧。


    施筠木讷地点点头,顺势倚在他肩上,心里的恨化作齿痕咬在他肩头。


    谢长溪不恼,只轻轻地抱住她,轻轻柔她的发丝,一点点安抚她。


    一连几日,施筠待谢长溪一如往常,谢长溪见她不使性子,尚且乖巧,便解了她的禁足,允她在西院活动。


    自裴桢调回汴京,苏州官吏群龙无首。往日有裴桢坐镇,他们心向国公爷,也跟着唯裴桢马首是瞻,如今他们的上峰换成谢长溪,实在不知该听谁的。


    谢长溪明面上与韩国公连着姻,可私底下人人都知道他是前中书侍郎荀自唯带出来的学生,那可是实打实的旧党的中流砥柱。


    苏州官吏当中不乏有机敏的,早已有倒戈倾向。这些官吏的妻子,纷纷向谢宅递帖子,谢长溪将这些琐事交由施筠做主,她愿接待就接待,不愿便回绝了。


    施筠看过不少帖子,没甚趣味。她兴致缺缺,谢长溪却挑了两个拜帖,温声道:“这一位是苏州推官家的夫人,这一位是转运使家的夫人。这两位在苏州皆称得上端方贤淑,素来与人为善,你若闲来无事,与她们多走动走动,也可解解闷。”


    施筠明白他的意思,只有这两人值得她结交。


    不日,施筠请她二人来宅子里喝茶,她二人如约好的一般,分坐左右下首。


    推官家的夫人姓李,李夫人捧着茶盏,目光温婉地打量施筠,浅笑道:“早听说谢大人金屋藏娇,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只夫人这清减之态,倒让人想起《洛神赋》里的‘肩若削成’娘子可要顾惜身子啊。”


    还不待施筠开口,便又听转运使家的林夫人接过话头,戏谑道:“李夫人此言差矣,我瞧夫人这不是瘦,是‘清’。有道是‘清入骨,韵自生’若不是这等风姿,怎衬得起谢大人那身紫袍金带。”


    李夫人故作恍然:“原是如此,倒是我眼拙了。”她转头看向施筠,含笑道:“前几日,我家大人还说,谢大人办案如神,断案如镜,想必家中娘子也是惠质兰心,不同凡响,今一见,果不其然。”


    “这话可是说到了点子上。闻说娘子手艺,比外头珍宝楼还好。”林夫人掩唇轻笑


    闻言,施筠眉心轻蹙,累得慌。她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捧着她,实在刻意。不知怎得,她很想笑,眼前这幕荒诞不已。


    两个官夫人变着法的夸她,捧她,而她不过是个奴籍的女使。


    李夫人见施筠唇角微微扬起,便又奉承道:“夫人这一笑,满室的茶香都压不住了。”


    林夫人一本正经地点头:“可不是,日后谁在说苏州无佳人,定要将夫人请出去给人瞧瞧。”


    话音甫落,施筠笑得前仰后合,眼中挤泪出来。


    正堂里回荡刺耳的笑声,经久不停。林、李两位夫人见施筠笑得合不拢嘴,一时无措,为防得罪她,也不明所以地跟着大笑。


    晚间,谢长溪得了消息,听说施筠在正厅开怀大笑。他本意便是挑两个官夫人逗她一笑,这些日子她总闷着不言语,床笫间亦是隐忍不发。


    如此下去,怎生得了,他要的是活生生的人,而非行尸走肉。


    “且让他们再候些时日。待我回京,自当擢升二人。那两位夫人,也各有赏赐,权当谢她们费心陪侍。”谢长溪眉梢轻舒,语调松快。


    鹤木领命,去库房挑了金玉绸缎,亲自送到两位大人的府上。


    月上枝头,清风拂面。谢长溪大步迈入西院,推门便见施筠乌发散落,对镜出神。


    施筠听见动静,并未回头,再抬眼时,他已出现在铜镜里。


    “在想什么?”他问。


    施筠晃了晃神,很多次,谢长溪都问她在想什么,其实她什么也没想。


    见她不言语,谢长溪从她手中接过玉梳,替她梳理乌黑浓密的长发,“今日可欢喜?”


    施筠颔首,垂眸道:“你的安排从来没有不妥当的,她们哄着我,是你的吩咐。她们使了浑身解数哄我开心,你可满意?”


    谢长溪俯身将玉梳放回台上,俯身贴近她的耳畔,吻了吻她鬓发,“只你开心,我便满意。你日日愁眉苦脸,我岂能不担心。”


    “苏州的玉工虽比不得汴京,但这块玉难得。你且收着,带着玩。”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佩。


    施筠微微一怔,抬眼看他,“那两位大人,你打算怎么赏?”


    “升官,”谢长溪答得利落干脆,手已抚上她的腰肢,温热的气息一点点侵占她的后颈,“至于那两位夫人,你瞧着办,喜欢就多走动,不喜欢便远着些。”


    “这宝玉是我着人寻来的,你喜欢么?”他从镜中窥探她眼底的情绪。


    施筠点头,淡声道:“喜欢。”


    得她这句话,他便有了底气,将她打横抱起,直往床上带。


    施筠自然而然地搂住他,微微一笑,“大人要讨我的赏,可不许像上回那般,疼了我好几日呢。”


    她眉眼弯弯,语气俏皮,活脱脱的妙人。


    这日夜里,谢长溪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施筠,她会哭会笑会吟哦,床笫间竟也愿意同他调笑。


    觉察到她细微的变化,他顿了顿,凭借幽暗的烛光,贪婪地看她。


    施筠因腹胀,忍着疼抬了抬身子,复又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他人往下压,笑问:“郎君不爱这样吗?谢大人,雪臣,谢郎?”


    “郎君爱哪样的?筠娘可以学,日后不要再那样待我了好吗?我不喜欢这儿,我们回汴京罢,我情愿做外室,做妾,别再关着我了好么。”她眼中含泪,娇嗔一声,勾着他的身子往下。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伏低做小,情意绵绵,只她这番话就险些让他交代。他看着她,终是称心如意的把她磨成了喜爱的模样。


    可他心里却像缺了一块。施筠惯来会做戏,他不敢轻信,又沉溺其中,左右她在身边,权当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何须探问深究,世上真假不外乎如此。


    自那日后,施筠不再闷在房里,常在后院散步,偶有几次也遇上下值的谢长溪,两人便一道赏花品茶。


    她虽愿意在院里走动,却不愿出宅子。近一个月,谢长溪不大来西院,施筠闲来无趣便看书下棋。


    谢长溪为她找了个大夫,也住在后院,每日号一次脉,脉象被记录在案,左右是叫她调理身子,如今是不大可能有孕。


    是夜,细雨如丝。


    施筠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不多时,外头有人提灯叩门,是鹤木的声音,“夫人,郎君唤我来带夫人先离开一阵。”


    闻言,施筠起身披了件外裳,听他话音紧急,也不便磨蹭,索性套好衣衫,开了门。


    施筠顾不上问,一路跟在鹤木身后,鹤木边走边解释,“郎君查那盐铁贪墨的案子,断了不少人的财路,如今又动了盐法,盐商亦是恨他。”


    穿过回廊,鹤木低声道:“今夜城外起了民乱,乱民冲进城,趁机杀人放火。郎君担心那些人动机不纯,怕是冲着他来的。”


    施筠心头一紧,欲问些什么,唇瓣翕动,到底没问出声。鹤木回头见施筠面色发白,复又安慰道:“夫人放心,郎君早有安排。城外有庄子,离此不远,夫人且去住几日,等着阵风头过了,郎君自会来接。”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飘摇,光影明明灭灭。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混着夜雨声,听不真切,却叫人心里发慌。


    施筠攥紧袖口,指尖冰凉,紧跟着鹤木往侧门走去。


    城外庄子隐在竹林,远离官道,细雨朦胧青竹。里头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内陈设简洁。


    鹤木将提灯交到施筠手上,叮嘱道:“夫人在此安心候着就是,外头不太平,这宅子里米粮皆有,辛苦夫人这两日自己烧火做饭。”


    施筠本就会做膳食,这倒不是鹤木最担心的。以他对施筠的了解,只怕施筠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逃。


    似是看出鹤木所想,施筠笑笑:“放心,我会等郎君来。生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


    鹤木将信将疑的颔首,旋即飞身出了庄子。


    待他一走,施筠回房点了烛灯,坐在榻上听窗外雨声渐密,竹林沙沙作响。谢长溪心狠手辣,想必在官场上亦是如此,难怪招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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