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筠娘,你就是死了也是谢家的人。”
“是你做的,对吗?”施筠不死心的追问。
“筠娘,谁做的重要吗。”谢长溪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复又沉声道,“筠娘,我的耐心都用在了你身上,别再逼我,还有别再见裴桢。”
“当初你逃跑的相国寺,放你的看守,铃香兰芳,这些人的命可都挂在你身上。”
艳阳高照,晴光入室。
日光一点点渡进来,施筠如坠冰窟,无言以对。
见她安分,也不再闹,谢长溪便也收敛几分,温声道:“鹤木将她回去,锁在西院,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同她说话,饭食都需经你的手。筠娘,只要你敢死,宅子里的都可以跟着你去了。”
话落,谢长溪穿上衣裳,大步离开破落小院。
鹤木小心问施筠:“夫人,有什么要带走的。”
施筠苦笑,摇摇头,“什么都不用了。”
—
昨夜衙署旁的药膳铺子起火,裴桢听闻,着急忙慌地赶往铺面,只见李妈妈和阿松在铺子前哭。
裴桢扒开人群,问阿松,“施娘子呢?”
阿松摇摇头,哽咽道:“平日里娘子来的最早,今日怎么也没见着人,里头都烧成了灰,我今早来的时候,还冒着火星子。”
后半句话阿松不敢说,保不齐,施筠就被烧成灰了。平日施筠天不亮就到了铺子,今日却不见踪影。
裴桢心觉不对,昨夜他亲自送施筠回去,且施筠同他说今日有事,并不会来铺子。
这火烧得奇怪,偏只烧了药膳铺子,烧得一干二净。
过了大半日,裴桢也不见施筠来寻他,只好亲自去城东找施筠。只见院门大开,里头空无一人,只桌凳倒地,似有被劫掠的痕迹。
裴桢派人询问昨夜施筠房中是否有异,邻里皆不知情。再回施筠的院子,裴桢见眼前这情形,就好似人间蒸发,不留痕迹。
药膳铺子走水,施筠不知所踪。桩桩件件皆是冲施筠而来,是谁在暗中嫉恨。
裴桢回衙署,吩咐手下人去查这事。只他这命令还没落实,便被赶来的鹤木拦下。
鹤木抬手拦道:“裴大人,我家郎君有请。”
裴桢心下生疑,他要查施筠的下落,与谢长溪有何干系,他凭何派人拦住。鹤木躬身做请,裴桢不好耽误,跟着鹤木去府堂。
谢长溪端坐上首,裴桢甫一入内,便见侍从退下,堂内只剩他二人。
“恒远,请。”谢长溪面带微笑,请他入座。
无事不登三宝殿,裴桢拿不准谢长溪在打什么主意,不过看他这模样,准没好事。
裴桢面上客气,颔首坐下,“不知大人唤我来,是为何事?”
谢长溪皮笑肉不笑,淡淡道:“我知你与施娘子交好,她又救过你,这药膳铺子走水,施娘子不知所踪,想来你心急如焚。”
他话未尽,暗暗打量裴桢,观他面色沉凝,眼角眉心藏不住的忧心。谢长溪眸光一冷,温声关切:“知你心忧,昨夜一出事我便命人去查了。那纵火之人已被我拿住,至于施娘子为何不知所踪,恐怕是...死了,也犹未可知啊。”
闻言,裴桢心头一紧,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谢长溪这话说得奇怪,施筠的死与他何干,何须他来插手。
“此事尚有疑点,大人不必操心,我自会查明。”裴桢缓过身来,语气坚决。
裴桢不是听不懂话的人,只在这事上,非要同他对着干。谢长溪索性将话挑明,“裴桢,我叫你不要再插手此事。否则,此事传回汴京,若韩国公得知,韩四姑娘会如何看你?这案如此了结最好,权当施娘子死了。”
裴桢咬牙忍下,谢长溪不许他明面上查,那他便私底下查个明白。裴桢出了衙署,告假三日,赶往城外的光福寺。
寺里香火寥寥,香客不多。裴桢跟着小沙弥见到在大殿内诵经的主持,他躬身作揖,“主持,多有打扰。敢问今日有个清瘦的小娘子来寺里,身量中等,面白,眉眼清秀,瞧上去并不显眼。”
主持口内诵经,抬眼看裴桢,又望了望小沙弥,摇了摇头。小沙弥思索片刻后,坚定地道:“今日并无女香客来,恐怕没有郎君要寻的人。”
裴桢皱眉。
昨夜施筠亲口同他说要来寺里上香,往日施筠也有上香,皆是来的光福寺。她没来,难不成真出事了。
他心下生疑,索性在寺里候着,便向小沙弥讨了间寮房。
日落西山,霞光满地,宅院里繁花如锦,春情浓郁,万紫千红开遍。女使绕过垂花门进了内宅,将吃食递到鹤木查验。
女使心下好奇,自前日起,知府后院便住进一个娘子,只她们无福得见。凡吃食衣物皆有护卫送进去,她们只能候在外头。
西院的锁同别处不同,铜锁一个叠一个,从院门到房门,层层叠叠。卧房四壁空空荡荡,只有床榻,窗被封死。
施筠抬眼看梳妆台,没有铜镜、簪子、篦子,墙角立着一架屏风。房内尖锐的物品全被收走,只留一间圆钝的屋子。
她坐在床边,指尖拂过裹了绸缎的一角。这屋子里的棱角皆被磨平,不见一丝锋利,连窗子泄进的春光都被透得绵软。
铜锁响动,施筠眸光空洞,不知早晚,不见天日。鹤木捧着红木漆盘,呈上饭食,“夫人,多少用些。”
施筠气若游丝,她两日不曾用饭,饿得没有气力,“要锁我到什么时候?他人呢。”
过两日是青荷的忌日,她必须出去上香祈福。
鹤木劝道:“夫人和郎君犟着有什么意思,吃亏的永远是自个儿,顺着郎君还有活路。何况,当初铃香因夫人的事,整宿整宿的哭,夫人不为自己,也该为旁人想想。”
施筠向来心善,这点谢长溪清楚,鹤木也明白。他觉着施筠是个硬气的人,可一旦有人因她而死,她必然是不敢轻易死的。
为此,谢长溪能够拴住她,而鹤木也只能用铃香劝她。
施筠止不住流泪,心里泛起苦汁,眼前的饭食恶心得想吐。良久,她支着身子,“唤个人来喂我吧。”
“夫人,大人吩咐了,不许你见任何人,还请夫人起来用饭。”鹤木为难道。
施筠轻轻颔首,颤颤巍巍地坐至桌前,如狼似虎地吞下清粥。末了,她戚戚然地道:“好。劳烦你传句话给他,明日我要去光福寺,明日是青荷的忌日,我求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再同我计较。”
鹤木正迟疑,却见施筠滑跪在地,掀翻瓷碟,“鹤木,你替我求求他。我再也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我担不起这么多人命......”
他见施筠掩面痛哭,一个劲地摇头,不自觉地想起铃香。
鹤木连忙跪地,搀起施筠,“夫人言重了,我定会告诉郎君,为夫人求情。”
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艰难。昔日,他不过为铃香说一句话便是军法处置,如今事关施筠,恐怕不好开头。
可为着铃香,为着施筠对铃香的好,他不得不做。
酉时三刻,鹤木回了衙署,将施筠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他悄悄打量自家郎君,看谢长溪面色如常,便补上两句。
“郎君,夫人两日水米未进,今日为着妹妹的事,向郎君服软了,且夫人说了,再也不逃了。”鹤木低声说着。
谢长溪笔尖微顿,眸光微动。昔年,施筠为了妹妹,拦下他的马车,也甘愿委身于人。
她如今已是掌中雀,笼中燕,何必再逼得她万念俱灰,往后她还要同他相伴相守。
“罢了,着人看紧些,叫她安分,往日的事我也不再追究。”他颇感无奈,垂眸看纸上美人,单看相貌有十成十的像,可眉眼间的那骨气怎么也描不出。
鹤木将消息带给施筠,施筠向他道谢,便再也没说什么。她不太敢逃了,至少眼下苏州城是逃不了了,往后...往后再筹谋罢。
施筠瞳孔涣散,静静盯着床柱上悬挂着的罗帐,帐子半垂,一动不动。
次日一早,鹤木领一众护卫带施筠去光福寺,晨光初透,马车沿山道缓缓而行。
树木葱茏,落在青山板上浮光沉静。光福寺依山而建,远远望去,殿宇层层叠叠,隐在苍翠间。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施筠强撑着身子下马车。
寺内香客寥寥,清净非常,三三两两地在殿前上香。甫一入内,佛香缭绕,梵音袅袅,金身佛像低眉垂目。
主持上前递香,“施主,有人想见你,只是此处多有不便,不妨同我入后殿。”
施筠接香的手指轻颤,抖落滚烫香灰。她抬眼看向金身后若隐若现的袍角,心下了然。
鹤木等人守在殿外,并不入内。
施筠淡声道:“那就劳烦主持向殿外的护卫说一声了。”
主持颔首,出了大殿,便同鹤木一行人道:“施主为亡人祈福,恐需诵经半日,烦请诸位在殿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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