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裴桢心下纳罕,想问,却又怕唐突,只好缄口不言。且他看施筠并不想提及这些事,他又何必去揭人伤疤。


    这世上许多事都需要徐徐图之,他不急这一日与施筠交心。


    施筠将话挑明后对裴桢便不再刻意疏远,只将他视作有文化的食客,他们之间还谈不上“朋友”二字。


    裴桢欣然接受,两人之间的心思倏然敞亮,便少了许多拘束。


    一连几日相处下来,店里常来的食客瞧见裴桢下值过来,笑吟吟地打趣,“裴大人日日都来,是来用饭,还是来见人的。”


    话落,那人看裴桢面带微笑,便以为自己说中了,正欲再打趣,却听裴桢坦荡道:“我来此只为用饭,施娘子手艺好,我不过是馋得慌。”


    听裴桢如此说,那人面色尴尬,当即止了话头,悻悻垂首。


    霞光透过门窗扑进店里,裴桢正欲上二楼隔间,眸光流转间,他见施筠立在布帘前,眸中带笑,静静地看他。她依旧系着围裙,手心手背皆是面灰,鬓边碎发腻在耳畔。


    她是极美的,不施粉黛、质朴柔和。裴桢也不知自个儿是着了什么迷,一时说不出心里为何会觉得施筠美。


    和汴京的娘子比起来,她实在算不得什么。可见过了她,便也觉得再美的娘子也只剩空皮囊。


    方才裴桢和食客的话,施筠听见了。她确信裴桢是和谢长溪不一样的人,他和她或许能成为朋友。


    她的第一个朋友。


    裴桢进了雅间,阿松后脚就跟上来,笑嘻嘻地道:“裴大人,施娘子说新做了糕点赠你一碟,是旁的人都没有的。”


    一碟桃花酥。裴桢拿起一块,指尖微微一拈,酥皮簌簌落下。甫一入口,口齿生香,桃花香在唇齿间慢慢洇开。


    这一口咬下去,心里甜滋滋,仿若置身山林,窥见桃花笑春风。


    亥时。


    施筠在后厨收拾厨具,阿松打帘入内,笑嘻嘻地说,“施娘子,裴大人还没走,在等你呢。”


    “等我作甚?”施筠只专心收拾,眼也不抬。


    阿松接过施筠手里的蒸笼,“娘子这儿有我,今日早些回去歇着吧。忙了一整日,娘子也不嫌累。”


    这药膳铺子自打开张那日起,便是人来人往,食客对里头的药膳糕点,那是赞不绝口,养生又美味。


    施筠见阿松把活揽过去,她也就不争了。她实打实的站了一日,这会肩酸得很。


    出了后厨,偏见清辉满地,堂中桌凳摆放整齐,门前立着一天青色身影。


    “等多久了?”施筠问他。


    裴桢轻笑,看她面颊上还残余面粉,他抬袖上前,只刚踏出一步,施筠便像被什么刺到,往后退。


    “我脸上有东西了?”施筠双手抹脸,齐齐整整地抹了一遍,没放过任何可能遗漏的地方。


    她已明明白白的拒绝裴桢,就断不会再给他一点可乘之机。


    裴桢眉心似蹙非蹙,忍俊不禁,他垂眸看她把脸搓得生红,十分可爱。她这样机灵的避嫌,虽是回绝的行为,可实在有趣。


    原先被拒绝的尴尬倏然散去,裴桢这回知道了,施筠是认真地在回绝他。她如今还不喜欢他,不过日子还长,他会慢慢叩开她的心。


    “你今日不是做了一叠桃酥,我觉着不错,是想请你再做些,我好带进衙署用些。”裴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他就是想见她。


    闻言,施筠从柜台里抽出信笺,问:“要多少,这桃酥可不便宜,裴大人可不能赖账。”


    裴桢觉得好笑,反问:“我那像付不起钱的人?”


    “自然不是。不能坏了我的规矩,你先付定金,明日我叫阿松给你送去。”施筠提笔正欲写,就见裴桢从袖中拿了二两银子。


    裴桢道:“押这儿,省得你记我的账。”


    施筠接过银子,财迷似地掂了掂,眉花眼笑,“老板大气!”


    月色朦胧,春心荡漾。裴桢确信,他中了施筠下的情蛊,兴许是她手上沾着的面粉,又或许是日暮时的桃酥。


    裴桢要送她回城东,施筠本欲回绝,又想起晚间裴桢说的那番话,她就信裴桢一回。况这么好的春月夜,难得有个人能同她说些话,她心里太冷了。


    “施娘子,你是苏州人么。”裴桢随口一问。


    施筠微怔,略微颔首,这南地口音是她从绿萝那里学来的。


    “裴大人到任多久了。”施筠调转话头,漫不经心地问。


    裴桢思忖道:“细算来有九个月了。”


    “那很久了。裴大人也算是年轻有为了。”施筠轻笑,语气略有艳羡。


    裴桢听出她话里的倾慕奉承,不免正色起来,晚风拂过眉梢,他眉尾轻挑,稍显得意:“不敢不敢。不过是状元罢了,还是比不得雪臣,他家世好,又是名满汴京的探花。”


    闻言,施筠倏然顿步,悚然一惊,只觉春风刺骨,吹得人汗毛倒竖。雪臣,是谢长溪的字。裴桢和谢长溪竟是同窗,他二人是认识的。


    思及此,施筠颤颤抬眸,再看向裴桢时,眼中多了些惶恐。谢长溪那样算计她,就是为了要她做妾,如今眼前这人究竟是何品性。


    她该信他么。施筠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谢长溪,可权贵之家养出来的人,到底是心性凉薄,一心只有自己。


    裴桢观她面色煞白,关切问她:“是冷么?施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施筠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再说。裴桢明白施筠心里装有男女大防,且施筠如今还不喜欢,他自然是不会轻举妄动。


    他向后挪了一步,与她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他拱手作揖,姿态恭谨,轻声道:“施娘子你不必如此防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裴桢虽出身寒微,不敢自比君子,却也知道‘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


    话落,他直起身,目光坦然清明,无半分侵略遐思。


    施筠怔怔地看他,现下她心神稍缓,知道方才是她的不对,她实在怕谢长溪,只一听这名字就足以叫她腹背生寒,心惊肉跳。


    她出逃已有五月,以为早已从那阴影里走出来,却不想只是自己骗自己。所幸,她如今有了安稳日子,不必再回到金玉做的笼子里,也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裴大人,我不是个迟钝的人。只是我本心凉薄,无心情爱,裴大人若当真欣赏我,不若与我交个朋友,相互尊重。”施筠轻叹一声,“裴大人,若你做不到,我亦无法再见你,亦不会再同你说一句话,还请裴大人答允。”


    裴桢的心思不算太明显,虽时刻拿捏着分寸,可她看得出,裴桢对她有意。只可惜,穿到这里的第一天,施筠便知道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爱是平等的,而这个时代是不平等,在她心中这里是没有爱的。


    裴桢拧不过施筠,沉吟许久,终是答应了她。他口头上答允施筠,但心底仍存着一丝希望。


    日久生情,也并非不可能。裴桢自认并非急于求成的人,却不想到了施筠面前,丝毫藏不住心思。


    他借月光看她,看她如看稀世珍宝,他知道她是个铮铮的姑娘。


    施筠抿唇,笑笑:“一言为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桢略微颔首。


    施筠本不想再轻信任何人,只她看裴桢,与旁人却有不同。裴桢身上有和她相同的地方,至于是何处,她尚未发觉。


    裴桢送施筠到城东的万宁巷,临关门前,裴桢叮嘱:“今夜好梦,明日起,你我是挚友。”


    “啊,挚友么?未免也太快了吧,裴大人呢,还是多照顾照顾我的营生。挚友那是说出来的,祝你好梦啦裴大人。”施筠眉眼弯弯,难得<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一回,这片刻间隙里,让她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不必考虑前路,不必揣摩眼前人的心思,人与人相处,心若明镜是最好的。她信裴桢说的敞亮话,也知道自己不曾撒谎。


    长风吹过,施筠道了别,旋即锁上院门。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她倚着门滑落在地,泪水涟涟。


    出南薰门那日她没哭,这五个月辛苦经营铺子,起早贪黑她也没哭。但她头一回这样和别人交谈,没有任何顾虑,只是说说话。


    哭了好一会,待她觉得情绪宣泄得差不多时,就起身往屋里去。点了烛灯,书案上放着几本医书,她翻了翻。


    离开汴京那日,她在船上腹痛不止,是伤了胞宫,只是她医术不精,只是个半吊子,平日里也就用些滋补身体的药。


    近来,施筠总记起宋真在枣冢巷里跟她说的一些话,宋真告诫她不要乱吃糕点,说她好狠的心。


    宋真到底知道多少她的事,倘或知道,却没有吱声,那她欠她一个人情。不过,她们恐怕也再无相见之日,也无需还了。


    辰时刚过,天光乍现,春日芳菲不尽,街柳垂髫。施筠见李妈妈已采好鲜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娇艳欲滴。


    施筠围上靛蓝巾布,系上攀膊,动作利落干脆。林妈妈蒸了碟凉糕,递到施筠跟前,“娘子用些,待会人一多又忙起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