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见他幽幽转醒,旋即起身,退至一旁。
裴桢目光朦胧,双眸中倒映出雾蒙蒙的身影,渐渐的,他看清眼前人。
一张清秀明媚的脸,明眸皓齿。
她身着青色窄袖衫,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领子,衬得脖颈修长。乌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起,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热气濡湿了,贴在耳畔。
“裴大人,这位——”同行人正欲为施筠邀功,却不知她是谁。
裴桢回过神,意识到方才有些失礼,忙起身,退了半步。
施筠接过那人的话,温声回道:“回大人的话,我就是这铺面的店主,姓施,名筠,竹字头,均字底。”
裴桢心下琢磨,顺着她的话,“筠,乃竹之青皮。唐人李贺有诗云:‘筠竹千年老不死,长伴神娥盖湘水。’极衬施娘子。”
施筠颔首,会心一笑。
裴桢余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不知不觉间已将她的容貌刻入脑海,她双手还沾着面灰。
“今日之事多谢施娘子,来日必有重谢。”他拱手作揖,端的是彬彬有礼,文雅清贵气。
施筠却无心谢礼,想到这“谢”便生出好多怨恨。想当初谢长溪也是这般,要予她一个恩待做谢礼。
岂料是要她做妾,对旁人或许是个不错的恩赐,可她受过现代教育,看过父母举案齐眉,知道何谓“平等”。
她和谢长溪都是人。可敬重,以礼相待,谢长溪却是一个没做到。施筠着实是怕了这些贵人的谢礼。
“大人的谢礼就不必了,小民恐受不起。”她淡声说着,人已折身出了雅间。
裴桢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直至她翩然离去,才渐渐回神。
同行几人叽叽喳喳地说:“没想到做药膳的小娘子胆识过人,又生得清秀,倒叫人刮目相看。”
这几人都知道裴桢是汴京来的,天子脚下无奇不有,莫说美人了。其中一人好奇问裴桢,“这小娘子比汴京的娘子如何。”
裴桢听罢,略一沉吟,道:“倒也清秀可人。只是汴京佳丽如云,各有所长,不好相较,她不算出挑。”言及此处,他又顿了顿,“不过她胜在胆识手艺,倒不必单看相貌。”
人不可貌相,几人都在谈这话题,他不好不接。除他之外,其余几人皆是苏州本地人,想来也没见过汴京明艳高挑的美人。
忆起方才施筠镇定从容的模样,裴桢心神微晃,唇角微微勾起,很快又掩藏下去。
—
汴京。
开封府衙署值房里,谢长溪垂眸看案上那张叫施筠的假公凭,苏州吴县民籍,年二十二,今欲往苏州本贯省亲,随身行李衣物,银两若干。
省亲,省哪门子的亲。难不成她还订过亲,尚有人在暗中相助,否则怎会去苏州,偏偏是苏州。
施筠、施筠、施筠,这才是你的名姓吗,可你父母并不姓施。
筠,竹之青皮。《说文》有云:“筠,竹皮也。”竹有节,中空外直,凌冬不凋,其皮坚韧,看似柔弱,实则折不断,压不弯。
这恰是他爱东苑那丛青竹的缘由。
谢长溪缓缓起身,目光远眺,唤了鹤木进来,“把韩征放了,告诉韩国公,我要任苏州知府,兼两浙路安抚使。”
如今江浙路不太平,苏州那边又都是韩成的人,这一去也好叫他釜底抽薪。左右他给了施筠一段时日,想来她也安稳了下来,省得她再跑。
待他去了苏州,亲自将她捉回来,好叫她知道,她这辈子注定是他的人,注定逃不开。
这就是她的命,他给她的命。
鹤木迟疑,“郎君,这韩征既没受皮肉之苦,在牢里也过得如鱼得水,就这样放了?”
这韩征罪大恶极,实在可恨。
当年谢凝玉的死尚未盘问,就连当前一张张状纸上的罪也还未定。这回这样好的机会,难不成就这样把人放回去。
谢长溪今日心情不错,并未计较鹤木的僭越。他负手立于窗前,看草长莺飞,春情渐浓,正是下江南的好时候。
“他死不了。”他淡声道,“你以为如此就能定韩征的罪,让他在狱中呆几个月,小惩大戒,这世上有的是人愿意为韩征定罪,不若顺水推舟,再卖韩国公一个人情。”
他手上拿着韩国公多少把柄,纵使暂时除不了韩家,却也能叫韩家敬他三分。
急,是成不了事的。他要慢慢地熬,将韩家熬成一滩烂泥,再无翻身之日。他有的是耐心,不论是对韩家,还是对施筠。
鹤木自觉羞惭,垂首离去。他去狱中打开牢门,将韩征放了。
“哼!谢长溪你等着,当初若不是你妹妹嫁进国公府,同我家连了姻,你以为你们谢家能有什么好下场!”韩征锦衣玉带,在阴冷的大牢里仍旧贵气。
他面色阴沉,冷眼看鹤木,恨恨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此仇我必报,他谢长溪算什么东西。”
话落,他犹不解气,目光狠厉地盯向鹤木,他本想踹他一脚,又俱他是谢长溪身边的练家子,想来也打不过。只好忍了忍,踹了离得近的狱卒一脚。
韩征出了大牢,越想越气,只一想到自个儿在牢里蹲了三个月便怨气横生,什么人都敢欺负到他头上。
忆起赌坊前的茶博士,他抬手唤了护卫近前来,“那破落书生,竟敢算计到我头上,他家里不是有个老母亲?通通给我做掉,凡跟他沾亲带故的,一个不留。”
茶博士呈给谢长溪的罪证不知凡几,他懒得一一报复回去。既然茶博士敢冒尖出头,就叫他看看惹了他的下场。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纵是杀了茶博士全家,韩征仍有怨气。他是什么人,茶博士又是什么低贱的人。
生为蝼蚁就该认命,想当初他只剁了茶博士的小指,亦是他的仁慈,没曾想他不仅不感恩,反倒来陷害他。
护卫得了令,当晚就去城外的破落巷子里,点着茶博士的族谱,挨个处刑。
茶博士夜半归家,闻到滔天的血腥气,腿肚子打抖,径直跪倒在门前。春月夜,生机蓬勃的青草气和血腥气搅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待他看清老母亲的淌血的尸体,仰天长啸。
见他吵嚷,护卫一剑封喉。
第39章 新任知府
阳春三月,正是江南好风景,春莺踏柳,晴空万里。日暮时分,施筠换下围裙,净了手,正欲出铺子,却在门前遇上裴桢。
打她救了裴桢后,裴桢一下值便要来铺子里,也时常带同僚来用饭。打过几回交道后,施筠隐约察觉他别有用意,只他并无什么行动,她也不便将话挑明。
暮色四合,霞光如绸缎铺陈万里。
施筠身着茶白交领短衫,领口微敞,下身系一条藕荷色细绢百迭裙。霞光将人衬得温静,她立在原地,眉心轻蹙。
“裴大人想用些什么,只管吩咐阿松就好。”施筠侧身,躬身做请,“大人请。”
裴桢见她拘谨疏离,浑然不似那日救人时的热切。他心下不解,暗想是否是他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
“施娘子是不是有些怕我,抑或是厌恶我?”裴桢长眉深蹙,眸光轻颤,语气间夹杂着惑然、委屈。
施筠并不讨厌裴桢,只是她不情愿同当官的接触。且她与裴桢一个民,一个官,亦没什么共同语言。
她心下如此想,话却不能这样说,思忖片刻后,欠身道:“裴大人言重了,我并无厌恶之意,也不惧大人,只是大人是官,我是民,再者,男女有别,总不好太过亲近,惹人闲话,于大人,于我都不是好事。”
顿了顿,抬眼看裴桢,眸光平静淡然,“那日救人也是举手之劳,若在我这儿出事,我亦脱不了干系。”
话里话外的意思,裴桢皆了然于心。只他心头有些闷,施筠着急撇清与他的干系,这样生分,不给人一丝接近的机会。
想他进士及第,高中状元,写得一手好文章,文采风流。在汴京亦是人人追捧,赞他才貌双全,风度翩翩。
可惜,他出身不大好。他若有同科探花谢长溪那样的身世,恐怕他早已位及人臣,何至于委曲求全,万事看人眼色。
想到此处,裴桢心头泛酸,他见施筠有意疏远,亦不好再说什么。
“是在下唐突。”裴桢拱手作揖,歉声说道。
施筠暗想是不是自个儿的话说得太重,何至于此,她柔声说:“裴大人不必如此,小民心下有些阴影罢了。大人若是来用饭,我定然是欢喜的,若是有旁的事,还望大人慎重思量。”
裴桢举止气度,不似谢长溪那样带着天生的清贵疏离。他的礼节周到平常,言语温和不失分寸,这些细微处,反倒让她稍稍卸下心防。
穿来这陌生的地方三四年,她找不到人说话,寻常人不会同她谈诗论词,亦不会问她的志向,那是富贵子弟才有的闲情雅致。
可当她真正觉得有人懂她的难处时,她想报答时,才惊觉是深渊在向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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