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颔首,用了糕点后便着手和面,做今日的桃酥。后厨闷了一上午,施筠揉了揉肩,用手背抹了抹汗。


    还不待她歇口气,便听帘外急匆匆的脚步,阿松喘着粗气,急道:“娘子,这回真真出事了,门口...门口秦家的在嚷嚷,说娘子的药膳糕点下了药,有损身子,唬得客人们都不敢进。”


    李妈妈哼道:“那秦家的,本是衙署左近头一份的食肆,如今见娘子生意红火,眼热得紧,这才故意寻衅,往娘子身上泼脏水。”


    这每一行都有自个儿的阴损招,至于这秦家的,倒也坦荡,指着施筠的药膳铺子骂,也不使阴招。


    闻言,施筠掩唇笑了起来。阿松看施筠这反应,一时目瞪口呆,问:“娘子是不是失心疯了。”


    李妈妈啐他:“休要胡说八道!咒娘子呢,赶紧呸呸呸。”


    阿松掌嘴,赶忙:“呸呸呸。”


    施筠从容镇定,打帘往外去,“又不是什么大事,怕什么,这些食材都由我们亲自把关,怎么会出问题。”


    阿松跟在施筠身后,昂首挺胸,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底气。


    门口秦方枣色短褐,袖口束带,头戴软巾。生得肩宽背厚,膀大腰圆,浓眉大眼,面皮油亮泛红,是灶火薰出来的颜色。


    他抬手指着药膳的牌匾,吼出一声,“昨儿我给自家姑娘买了桂花酥,谁晓得,今日我家姑娘就上吐下泻,茶饭不思!谁晓得她在药膳糕点里头放了些什么,竟祸害人。”


    他这么大一个人杵在店门口已是有好事的人围了上来,现下又吼一嗓子,过路人也都停下,纷纷听他说了些什么。


    秦方见施筠出来,轻蔑地扫了一眼,道:“叫东家的出来,你一个厨娘顶什么用。”


    施筠从容不迫,柔声回话:“我就是这药膳铺掌事的。秦大厨既说我的桂花酥有问题,你家姑娘吃了闹了肚子,茶饭不思。可是那一日只吃了桂花酥?我虽不大会什么医术,却也知道什么能用药,什么不能。秦大厨不妨给我证据,究竟是何人说的是吃了我的桂花酥?”


    秦方一怔,木头似的愣住。昨夜他买了桂花酥给女儿,还没请大夫瞧。眼见周遭围的人越来越多,秦方拉不下脸,只咬死了道:“只吃了桂花酥!”


    行人议论纷纷,施筠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已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得不为铺面澄清。


    她上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我做的药膳糕点皆是亲自尝过,定不会害人。秦大厨既然说与我有关,就该交还我的桂花酥交由大夫查验,而非空口无凭。请诸位想想,若真出了事,也是告官为上,只拿不出证据才会胡诌瞎扯。”


    秦方怒目圆瞪,死盯着施筠,看她这么瘦弱,竟是这样口齿伶俐,倒害得他不占理。


    被人陷害,施筠从不自证。既然秦方咬死是吃了桂花酥,那他就得拿出证据,而非要她解释糕点的问题。


    听施筠这番话,路人又是一阵议论。秦方不知听见什么,气得满面通红,现下他成了众矢之的。


    秦方不语,施筠便只好替他说,“诸位,我与秦大厨尚未碰过面,今日想来是误会一场,今儿我做东,请诸位吃新出的桃花酥!”


    一听有不要钱的糕点吃,行人也不管秦大厨小心眼的事,一窝蜂地往药膳铺子里挤。


    待人散了去,施筠吩咐阿松回铺子里,她则有几句话要同秦方说。


    秦方垂眸不看她,施筠亦不动,依旧柔声柔气,“秦大厨明白小姑娘的事未必于我有关,只是心里不满我抢了生意。我明白,做生意不能是一个人做。我初来乍到,还有许多地方需要秦大厨指教,若您不嫌弃我,我愿意让利出来。”


    这条街近衙署,来往皆是高门贵户,生意自不会差。这也是施筠在这儿开店的原因,只是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娘子,单打独斗却是能挣不少,可今日有个“无心”的秦大厨,那来日也不知有多少个。


    贪多嚼不烂,施筠没想垄断,合伙做生意才是正道。


    施筠邀秦方上楼商谈,秦方心下犹豫,方才被施筠下了面子,他不愿跟她一道上去,只是有钱不赚,那不是傻子吗。


    秦方心头想法千回百转,末了,他道:“成,且看你有什么要说的。看你一个小娘子我也不同你计较了,走吧。”


    施筠抿唇,略显无奈。


    一街之隔的茶楼前,裴桢匆匆赶来,却见施筠已处理妥当。他初见施筠时,也是这般,总从容镇定,好似天塌下来都有法子解决。


    她不需要他出手相助,亦能解决这些事,倒是他的着急关心显得多余。


    那头,二楼隔间里,施筠让阿松上了铺子里招牌的药膳和糕点。药香清苦,甜香软糯,恰是南方人爱吃的口味。


    秦方掌厨多年,什么玉食珍馐没见过。高门大户的宴席,他也常被请去掌勺,那些山珍海味,精致点心也不过寻常。可施筠做得这些精致小巧,香气扑鼻。


    茯苓糕洁白如玉,山药枣泥饼软糯油亮。施筠递箸,请秦方尝,秦方夹起一块茯苓糕送入口中,眉头紧拧。


    糕体松软不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药香若有似无。吃过茯苓糕后,又尝一块山药枣泥饼,山药清润裹着醇厚的枣泥,口感层次分明。


    实在无可挑剔。


    施筠耐心等他用过,这些药膳糕点皆是她改良过的。从前爷爷奶奶身体不大好,她也时常煲汤熬粥,闲时也会做些养身的糕点,只是那时她并不钻研,照着网上学了些。


    她心下对糕点是很满意的,但却不知能否入秦方的眼。看秦方久久不语,施筠微微蹙眉,心跟着眉梢被吊了起来。


    秦方搁箸停食,长叹一声,“我做了大半辈子的厨子,高门大户的席面也办过不少,精巧点心也用过,今儿尝了你做的,也难怪你这铺子生意红火。这药膳糕点,确是独一无二,叫人服气。施娘子你想说什么,只管和我说就是,我也不那等唯利是图的人,今日之事确实是我急躁。”


    他羞愧垂首,也觉今日食客议论得对,他确是心眼小了,为难一个独自开店的小娘子。做食肆这行的,苦只有自个儿知道。


    五更天就得起,备料、揉面...一站就是大半日,腰酸背痛。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尚觉得苦,眼前这个小娘子,年纪轻轻,独自撑着这铺子,亲历亲为,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秦方想到这里,心里愈发过意不去,拱了拱手,诚恳道:“施娘子,你若有事只管来找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在这条街上几十年,多少帮衬些。”


    施筠听罢,温声说:“确实有事需要秦大哥帮忙,我是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我也是胜在有个药膳的名头,可药膳糕点也并非日日都吃,我的菜系不多也做的不大好,说到底我只于糕点上有些天份。若能请动珍宝楼的东家赏光,我们办一场品鉴会,将我们的招牌菜都送往珍宝楼一份,凭好的选,纵使落选也有了名声。我也愿将做的药膳糕点分送至各食肆,只赚薄利。”


    当下药膳铺子刚开不久,人们多爱新鲜,但日子一久,总有模仿者追上来,她得在此之前站稳脚跟。


    她倒也不是怕被模仿,而是怕恶性竞争,拉低整个药膳糕点的单价。劣币驱逐良币,这个道理施筠是省得的。


    “施娘子这主意不错,我们这边近衙署,不在街头闹市,也只有珍宝楼能有本事做东。”秦方微顿,复又想起什么,“只不过这事一时半会办不下来,若我有消息定来告诉你。”


    苏州珍宝楼,位于衙署以东最热闹的街口,独占一座三层高的楼宇,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招待的皆是达官贵人。


    施筠听他应下,心里欢喜,故而又多说了些话,“秦大哥日后若要我这儿的糕点,只管来拿。我听你说小姑娘吃了闹肚子,想来是吃得多了,不克化。晚些时候我让阿松做些清粥让小姑娘尝尝。”


    秦方怔愣,想他一大早的给施筠找麻烦,这会她竟然还为他的女儿着想。唉,他实在是小肚鸡肠了,方才外头那些人说得真不错。


    “那就有劳施娘子了。”秦方拱手。


    此间事了,施筠便着手准备品鉴会要用的糕点,一味的推陈出新也不是所有人能接受。她若想留客,只在铺子里的糕点下功夫便好,但送去品鉴会的糕点,她手头的都不足以让她满意。


    日暮,李妈妈同阿松收拾好大堂桌凳,二人正欲离开,却不见施筠。李妈妈上下找了一圈,才在后厨看着人。


    施筠尚在和面,李妈妈满脸担忧,心疼地问:“娘子这会了,明日再来吧,不累么?”


    “不太累,我想着做什么才能让大伙都爱吃。”施筠回说。


    李妈妈本想再劝,又听阿松急吼吼地跑来,他笑说:“娘子!你猜谁来了!”


    看阿松皮猴似地在施筠面前上蹿下跳,李妈妈作势要打他,阿松瞧见赶忙绕到施筠身侧,左躲右闪,扰得施筠跟着躲。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