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日,就做足了准备,不仅如此,还给他写了这封信。她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他,想来人早已逃之夭夭。


    说不定,今日赌坊前,她就在远处看他,想来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他倒是低估了她,这样短的时间内,将事做的滴水不漏。


    谢长溪气极反笑,鹤木悄然抬眼,看自家郎君笑得诡异,一时心慌,还不如叫他早早地去领罚。


    “去把今日守城的卫兵找来,只要南薰门的。”谢长溪深吸口气,心头火气不减反增。


    好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使。跑,你能跑哪里去。


    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他也要将人捉回来,一纸假公凭,出了汴京,你想往何处去呢。


    鹤木领命,不过半个时辰就将人带回开封府。鹤木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甲胄的守城卫兵。


    两人一高一矮,面色发白,他二人不知犯了何事,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下。


    “郎君,这两人就是今日值守南薰门的卫兵。”鹤木侧身退至一旁,余光看向谢长溪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他看不清谢长溪眼底的神情,但周身冷肃的气氛骗不了人。他家郎君,今日怒气很重。


    “今日酉时至戌时,从南薰门出城的人当中,可有一个清瘦的娘子,面白,身量中等。”谢长溪顿了顿,忆起一些细节,“兴许还带着软枕。”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都心知这位大人是在找什么人,可每日从南薰门出去的人何其多,他们哪里记得清。


    高个的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回道:“回大人...酉时出城的人多,卑职...卑职记不太清。”


    话毕,二人皆垂首不语,后背冷汗直冒。


    “记不太清?”谢长溪重复这四个字,语气不轻不重,可他沉重的威压却叫两个卫兵不敢抬头,“那本府帮你们想想,她拿的是假公凭。想来你们也是受了韩征的令,对那假公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说到如此份上,给你们一刻钟,好生想想。”


    高个卫兵,连连叩首:“大人,今日确实有持假公凭出城的人,可我们向来都是直接放了,并不会多加盘问,这...这也是韩大郎君交代下来的。”


    谢长溪听罢,心下了然。那就是放了人,却不知到放的是谁,也不知道放到了哪里去。


    “看守城门不严,玩忽职守。且受韩征指使,私放可疑之人出城,罪加一等。按大晟刑统,守门之吏不察虚实,纵放奸细,当杖八十,削职为民,永不录用。”他顿了顿,以施恩的语气道,“你二人若有法子记起来,也可以免了罪责,否则,就打到记起来为止。”


    话落,他命鹤木将二人拖下去,“就在堂前行刑,何时想起来,何时停手。”


    俩卫兵脸色煞白,瘫软在地,一时间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鹤木抬手,两个差役上前,他二人被拖了出去。堂前传出板子落肉的声音,混着卫兵杀猪般的嚎叫。


    衙门的人行刑向来是下狠手,这八十大板下去非死即残。


    谢长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冷眼看着他二人扭曲的面孔。


    高个卫兵被打的涕泪横流,矮个子的似是想到什么,嚷道:“大人!我知道...我知道怎么查!”


    鹤木命人停下,让他继续说:“那假公凭走的是韩大郎君那边,我们虽不管,但韩大郎君都是登记在册,凡用假公凭的,韩大郎君定然有记载。大人我们一时鬼迷心窍就放了我们吧!”


    高个的疼得龇牙咧嘴,跟了一句,“大人,我今日想了想,实在没见着什么娘子出城,大人饶了我们吧!”


    谢长溪看他二人也不似说谎,且他知道每日里出城的人多,记不清楚也是常有的。


    只他二人倒霉,被他揪住。


    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偏生在今日守城门,偏生放走了他的人。


    如今,他心头仍有一问,守城门的二人说并未见过施筠出城,那如今她是在城内,还是出城了。


    他心下思忖着,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已经出城,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她那样聪明细心的人,定会发现这一层,送来这信,就是要她当机立断,她则赶这个时间差。


    映月啊,映月。


    当真是小瞧了你,你不肯做妾,为了逃走,煞费苦心。你越逃,我越要将你追回来。


    谢长溪推断出她的行为路径,便也松了口气,渐渐升起几分趣味来。往日里同官场的人弯弯绕绕,如今同一个弱女子较劲,也别有意趣。


    捉她回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她既要逃,索性就让她先安稳一阵。


    “去取赌坊作假的公凭薄来,一页页地翻,只查近两日的。顺道,把那茶博士带来。”谢长溪缓声说着,复又细细琢磨今日的闹剧。


    这场民愤由茶博士激起,这里头定有施筠的手笔,否则怎么就会这么巧。


    这边谢长溪审问茶博士,另一边鹤木翻查假公凭薄,并未查到有映月的信息,且近来多是男子出城。


    思及此,鹤木决心将公凭薄交给谢长溪。


    那头谢长溪已审完,见鹤木捧着公凭薄进来,便问:“想来里头是没有映月,她恐怕是扮作男子出城了,拿来我亲自翻查。”


    鹤木心下暗想,映月竟能将事做得如此周全,此一层已是比旁的姑娘机敏,可惜碰上的是他家郎君。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想,这回映月姑娘若被捉回来,恐怕是要吃不少苦头。违逆他家郎君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第38章 注定逃不开


    大晟二十六年,二月。


    苏州官署旁新开了一间药膳铺子,铺面不大,青布幌子迎风招展,里头飘出的药香混着桂花、蜂蜜的清甜、丝丝缕缕,勾得人口齿生津。


    铺子里卖的是各色药膳糕点,暖胃养肺,补气安神,且用料扎实,甜而不腻。其中茯苓糕、山药枣泥饼、桂花紫苏饮,皆是招牌特色,虽非本地特色,但风味独特,显然是考虑当地口味做了调整。


    附近的差役、文吏、略吃过一次,便日日都来,口口相传,药膳铺里门庭若市。


    日暮时分,后厨不比前头亮堂,但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案板上堆着新采的茯苓、山药,旁边搁着半罐桂花蜜,晶莹油亮,甜香混着草药味,在热气里搅成一团。


    灶膛里的炭火正旺,竹蒸笼里的白雾突突地往上冒。


    施筠腰系靛蓝巾布,袖口挽至臂弯,露出半截藕臂。她左手按住山药,右手操刀,刀锋贴着指节快稳准地落下,山药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顺手一抄,山药片落进青瓷盆里。


    一旁打下手的李妈妈见了,不由得感叹,“娘子好利落的手脚。”


    “熟能生巧,做得多了。”施筠将那碟新出的茯苓糕搁在案角,又转身去调制桂花紫苏饮。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额上沁着细密汗珠,顺着眉尾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轻擦。


    李妈妈侧目看她,笑道:“像娘子这样亲自下厨的,倒是少见。娘子药膳做得这般,为何不把自己养得胖胖的,多好看的。”


    她见施筠时,就觉施筠瘦得慌,不晓得还以为是缺衣少食。接触下来才知,施筠是个吃不胖的,无论怎么养都瘦。


    李妈妈是施筠临时招来打下手的,施筠给的价高,并不因她年老跛脚嫌弃她。李妈妈打心底里喜爱这个年轻娘子,人美心善。


    李妈妈烧火烧得无趣,正欲同施筠搭话,却听外头急急忙忙地脚步声凑近。


    “施娘子,不好了!”外头伙计的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来,不多时,伙计凑到跟前,愁眉苦脸地急声说,“楼上有当官的郎君昏倒了,现下正口吐白沫,脸色煞白,可吓人。”


    闻说有人出事,且还是个当官的。施筠顾不上整理仪容,当即打帘出门,快步上楼,一气呵成。


    二楼雅间里,三四人围聚在一处,当中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郎君,此人身着月白襕衫,腰悬青玉小佩,显然是个高官。


    见他脸色青白,同行的人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店主在哪!我们裴签判若有事,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施筠见周围有人探头往这边看,当即踏入雅间,关上阁门。她上前一步,垂眸看倒在地上的人。


    “这位大人面色有异,似是食物中毒所致,不知方才用了些什么,劳烦诸位,说与我知道。”她声音轻柔坚定,从容地朝周围同行的人发问。


    同行中人,指了指桌上的栗子,“裴大人今日就吃了这个,方才席间上了好像用了牛肉羹,只一吃就开始吐。”


    “阿松,你去用陈皮煎汤,佐以姜汁端上来。”施筠一叠声吩咐下去,她上手将那人扶起来,摁了摁他的人中。


    同行人见施筠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毫不慌乱,便稍稍放心。


    不多时,阿松端了陈皮汤上来,施筠一把接过,吹凉了喂他喝下。陈皮汤饮尽不久,眼前人目光逐渐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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