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博士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咧嘴笑说,“娘子这可是问对了,做我们这行的消息最是灵通,只是娘子孤身一人,好不危险。”


    茶博士游走市井闹巷,消息的来源那是上至达官贵人,下至穷苦百姓。先前施筠赏了他一两银,他倒也愿意同施筠说道说道。


    只看诚意够不够。


    施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又从袖中取了一两银,“若说有法子,还请告诉我,可怜我一个人孤苦无依的。”


    语罢,施筠又哀叹一声。


    茶博士收了钱,喜笑颜开,竹筒倒豆子似地说起来,“娘子想办这事倒也不难,这汴京赌坊的、书铺都有做这生意的,娘子图快看去赌坊,他们哪儿是另走门户。只是......”


    他顿了顿,打量起施筠,为难道:“娘子你还是不要去的好,那地方郎君去了都得丢层皮,娘子去了若是被那双霸王看上,那才叫惨。”


    施筠眉心轻蹙,疑道:“此话怎讲?那双霸王是谁?”


    提起此人,茶博士压低声音,悄声说着,“娘子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汴京城里是韩霸王说了算,这双霸王不是一个人,是两兄弟。韩国公家的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这两人浑然一体,都是一等一的恶人呐!”


    话说到此处,茶博士喉头一哽,分明是封闭的隔间,却怕有人听了去,他忍不住又道:“韩国公长女是中宫皇后,官家子嗣稀薄,早早立了太子。韩国公一家何等风光,娘子为着自个儿还是少去赌坊周遭。”


    施筠心下已有了主意,她思忖道:“明白了,多谢——”


    赌坊,那日门外谢长溪好似提过这事,他查赌坊,原是为了查假公凭。


    不待施筠话说完,茶博士愁眉苦脸,复又深深叹了口气。施筠凝眉,还不等她问,又听茶博士叹息一声,连连摇头。


    “娘子你可知道颍川侯府那事?”他探问着,见施筠面色平平,才接着说,“颍川侯府的谢娘子听说就是被小霸王逼死的。”


    施筠微怔。


    她在颍川侯府呆的那三年,是没见过那位谢娘子,也就是谢长溪的妹妹。当年她穿到青芜身上,谢凝玉已出嫁一月有余。


    后来谢凝玉出阁不过两年便病逝,崔氏当时伤心不已,病了好一阵。只是侯府内皆道是病死的,这内里到底是为何,施筠就不得而知了。


    茶博士说得越发起劲,愤愤然,“谢娘子何等年轻,怎会忽然得病。我听里头的人说,当年有个小大夫偷偷递了信给侯府,听说是想和离,侯夫人不肯,谢娘子是郁郁而终的!”


    遥想当年谢凝玉的风采,当真是远远一见,倾国倾城。谢凝玉为人乐善好施,凡见过她的,无不称赞。


    想到此处,茶博士黯然神伤。


    “也是身不由己。”施筠见他话说得差不多,便适时感叹一声。她无心再听旁的事,当下她有正事要做,谢长溪那头回过神来,必然是要大肆搜查。


    她孤身一人,手上无公凭,是没有邸店敢留她的。


    施筠略加思索,朝茶博士身后看去,“方才的香饮子拿些来,再上些果脯来,烦请切得精细些,我牙口不好。”


    闻声,茶博士后知后觉,方才说了好些话,倒把正事忘了。他讪讪地向施筠鞠了一躬,旋即出门去。


    隔间门合上之际,施筠沿着软枕缝隙扯破,扯出一件半新的靛蓝粗布直裰,抖落不少碎银。


    施筠换上直裰,拢上满头青丝用木簪挽起,待收拾妥当,她便背着那不像样的包袱扬长而去,没入熙熙攘攘的人堆。


    茶博士捧着木托盘回隔间时,已不见那娘子,桌上只剩一两银。他只说了几句话,却收了三两银子,心下过意不去,正欲出门去寻,却不见人影。


    叹了口气,含泪收下。


    相国寺前人头攒动,铃香和春和已在外头候了半晌,眼见香客进出,独不见施筠。


    在门外侍奉的小沙弥,也奇了,这两人在这站老半天是为何时。


    春和已耐不住性子,拧着眉进大雄宝殿找人。环顾四下,并无施筠的身影,春和转头看向主持,他怒目横眉,阔步上前,质问:“老和尚,我们夫人哪儿去了。”


    正同主持搭话的女香客唬了一挑,见来人气势汹汹,方脸阔耳,好生吓人。主持上前一步,挡在香客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春和急声问,“别念了,有没有见过一个抱着软枕的娘子,身形纤弱,神志恍惚。”


    相国寺香火鼎盛,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一时间哪能记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香客。主持见来人语气不善,想来是出了什么事,为防惹祸上身,便指了指大殿后的西北角。


    “兴许是走偏门出去了。今日香客众多,多有贵人从走偏门,郎君若要寻人,切莫在菩萨底下不敬,也莫吓着旁人。”主持捻动佛珠,召来小沙弥请春和出去。


    铃香见春和出来,左右张望,独不见施筠。她暗道不好,不知怎得,她觉得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当真发生在眼前,又太过荒谬。


    想姐姐当初多么期盼那个孩子,又是怎样与郎君周旋。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她看错了。


    其实在姐姐心里,她从来没有想过留下来。只是为什么,姐姐连她也不告诉,又一个人远远的走了。


    春和抬手召回附近的护卫,还不等他吩咐下去就见鹤木往殿前来。鹤木大步流星,见春和面色不好,疑道:“怎么了?夫人呢?”


    春和垂首咬牙,道:“在殿内不见了,正吩咐人去找。”


    鹤木闻言,眸光大震,瞳孔倏地一缩,“什么叫不见了!春和,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加派人手,把寺里每一间殿、偏院、夹道,都翻过来找。”他转身便往殿内走,袍角带起的气流将廊下的香灰卷得四散,声音压得极低,“着人去画出夫人的画像,给他们看了挨个问,若有人阻拦,就说......开封府拿人。”


    春和领命去办,殿内香客被鹤木这阵仗吓得退了出去,主持上前询问,鹤木沉声道:“主持最好祈盼此事与贵寺无关。若叫郎君查出来怕是要吃一番苦头。”


    主持白眉深蹙,只觉此人放肆,呵道:“这是国寺,饶是官家来了,亦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鹤木无心同这老和尚理论是非,眼下他得先赶回开封府,向谢长溪禀明此事。先前林妈妈才来报信,说是施筠要来见他,谢长溪这才遣了他去接。


    岂料,人还没接着,倒是在相国寺出了这档子事。更何况,这几日他们正忙着查书铺和赌坊的案子,牵涉甚广,如今又添了这一桩。


    鹤木越想越焦灼,脚下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并未察觉到铃香跟在一旁,待他要出寺时,铃香才弱弱地说两句,“鹤木,辛苦你了。”


    鹤木闻声回头,笑得艰涩,“快些回去吧,待会天晚了。”


    铃香上前扯了扯鹤木的衣袖,踌躇道:“路上小心。”


    鹤木眉梢轻舒,颔首示意知道了。


    秋风萧瑟凌乱的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鹤木同春和齐齐跪在堂下,深觉这风刺骨冷冽。


    谢长溪正伏案批阅公文,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边斜阳碎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说。”他只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鹤木硬着头皮道:“属下赶到大相国寺时,夫人已......不在殿内。属下即刻封锁寺门,搜遍了前后殿、偏院、夹道,均未寻见。主持只说,夫人曾向他问过偏门的路,他指了后院西北角的小门。属下追出去,那小巷直通清净街,岔口多,早已不见人影。”


    话音甫落,满室死寂。


    谢长溪指尖微顿,墨点在纸上缓缓洇开,洇成一团浓黑的污迹。良久,他搁笔,淡声道:“春和去叫林妈妈和铃香来,顺道也请宋姑娘来,鹤木你去审宅子里的人,难为她盘算了这么些天,没有公凭她出不了城。”


    鹤木应声,正欲退下,谢长溪抬了抬下巴,补了一句:“去把赵谦叫来。”


    赵谦是开封府的户曹参军,掌户籍、赋税、桥梁驿道,城门的出入文牒皆经其手。


    鹤木心头一凛,明白郎君这是要在城门处下文章。


    不多时,林妈妈、铃香和宋真被春和带进堂中。两人跪在地上,面色煞白,林妈妈更是抖如筛糠。


    独宋真冷着脸,脊背挺直,立在两人身边,毫不避讳地直视谢长溪。


    林妈妈瞧着谢长溪大半个月都不见施筠,原以为就是走丢了,跑了,疯了也不甚要紧,怎得这会子又要来审她们。


    先前在宅子里,鹤木已是罚了一批人,她们两人贴身伺候施筠,旁人若有罪,她二人就是罪加一等。思及此,林妈妈心下叫苦不迭。


    谢长溪端起茶盏,轻轻吹起浮沫,呷了一口。他姿态闲适,举止优雅,不像是要审人,倒像是闲庭花落,坐等雨停。


    “是从何时起,她有了这个心思?你们竟没发觉吗。”他问得漫不经心,声如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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