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妈妈嘴唇哆嗦,叩首道:“郎君明鉴,夫人出门只说要去相国寺上香,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时常疯疯癫癫,口里不知道说些什么,近来都是铃香在夫人跟前照料,若说有什么,也是铃香晓得的最多。”她眸光一转,语气愈发坚定。


    铃香凝眉道:“姐姐近来并无异常,就连今日上香也是一时兴起,兴许姐姐是走丢了,过两日就回来了...”


    话到此处,话音渐弱,这话虽如此,铃香心下却觉得今日一事必然是姐姐逃了。


    她这番话,谢长溪是一个字不信,他清楚铃香并未撒谎,只是施筠藏得太好,戏演得太好,骗过一个又一个。


    若非今日这遭,他险些也要被骗了去。他竟是从未驯服过她,往日缠绵交融,皆是她在虚与委蛇。


    想到此处,他胸闷不已,深吸口气,紧了紧手中杯盏。


    那么施筠这场戏是从何时演起的,是从有了孩子,还是从一开始,就从未对他有过真心。


    只一想到这里,谢长溪便觉浑身如蚁虫啃噬,抓得他心痒,无名怒火侵扰心肺。


    “你们且下去,”谢长溪抬眼看向宋真,宋真面色如常,亦在看他,“宋姑娘留下。”


    闻言,铃香和林妈妈如蒙大赦,快步退下。


    待人走后,谢长溪问她,“映月的孩子来得蹊跷,你可有参与其中。你只消告诉我,我自不会拿你如何。昔年你救我妹妹,这恩情可是记在宋典御的头上,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宋真拱手作揖,一板一眼地回话,“娘子胎象一直不稳,坠河落胎是真,孩子也是真。当年为谢娘子传信,也并非为了恩情,不过是举手之劳。”


    谢长溪见她应答如流,且她和施筠相识不久,宋真自来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怎会为施筠撒谎。


    何况,有宋典御作保,谅宋真也不敢有所欺瞒。


    只是这一来,倒让他困惑,拿不准施筠的心思,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筹谋,以什么方式,用什么法子。


    谢长溪指节轻叩桌面,盯着微凉的茶盏,心道不急,有的是法子把人揪出来。


    第36章 施筠


    日暮时分,落霞漫天,御街上行人匆匆。


    施筠混在涌动的人潮中,按照茶博士的话,她来到赌坊前,环顾四下后,转身进了赌坊对面的茶楼。


    赌坊前的行人皆侧目而过,生怕沾了什么晦气。


    茶楼二层隔间,凭窗下视,正巧对着赌坊正门,里头人影憧憧,抬手投注。施筠想到茶博士的那番话,一时犹豫,思忖着是否要亲自进去。


    不亲自进去办公凭,心有不安。进去了又怕惹出旁的是非,那韩征倒不像是个善人,银钱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这个公凭要怎么办,办的无声无息。


    当下,谢长溪在查假公凭,势必也在暗处盯着,就算有了公凭,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这回她不能心急,宁肯在外头流浪多收集些信息,也不能再盲目行动。


    “娘子,这是周娘子做的桂花酥,香甜可口,是茶楼的招牌,娘子请尝。”推门而进的茶博士,将一碟香甜的桂花酥搁在案上。


    他的右手从碟边收回时,施筠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去,瞧见他右手小指裹着白纱,上头渗着干血。


    手指修长,面皮白嫩,并不像茶博士。


    施筠尝了一口,轻咳一声,压低声音:“糕点干得很,劳驾给沏盏热茶来,不拘什么,能润喉便好。”


    茶博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施筠拿余光扫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那步伐拖沓,无半点常年跑堂的利落,袖口时不时抖弄两下。


    汴京城里的茶博士,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脚麻利,嘴皮子也利索,断不会像他这般死板迟钝。


    倒是他那双手,指节修长,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不像是端茶倒水磨出来的,倒像是个读书人。


    茶博士低眉垂目,捧着木托盘,上了一盏清茶。


    行至窗前,他目光陡然一转,朝赌坊看去。


    施筠呷了口茶,淡声道:“你与赌坊有仇?”


    闻言,茶博士身形一晃,屏息凝眉地问她:“你...从何得知。”


    “我不仅知道你和赌坊有仇,我还知道你缺钱。”施筠放缓声音,怕触及他的伤心事,“我这儿有一桩生意想同你做,不知你愿不愿意,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话毕,施筠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到他面前。


    茶博士目光犹疑,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忆起家里的病重的母亲,心一横,也顾不上什么无功不受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


    他人都活成了这个鬼样子,还讲什么道理!


    茶博士将银子收下,复又诚恳发问:“公子可是想进赌坊办凭证,走赌坊的路子,确实快。可近来官方在追查假公凭,若是用赌坊的公凭,公子恐怕是走不远。”


    他收了人的银子,觉得有必要将话说得清楚些,何况这么大笔钱,比他大半年挣得都多。他又无害人的心,不过是为着老母亲。


    施筠心下明白,如今的假公凭大抵是不好使的,就算她真的得到了。谢长溪那头追查起来,也太过容易。


    这样的东西,指不定就在赌坊里留了档,日后好用来核对。谅韩征再霸道,也不敢将事做绝。


    思及此,施筠为难问:“话虽如此,可我丢了公凭回不了苏州老家,到底是要试上一试的,茶博士可帮我愿意这个忙,不是难事。至于我能否出城,自有我自个儿担着。”


    这茶博士的话,她不敢全信,一来她拿不准茶博士与韩征有何仇怨,二来不知他的底细,如今她只能试着套一些可能有用的话。


    茶博士目光远眺,一面看向赌坊招牌,一面听施筠吴侬软语,“公子,我有个万无一失的法子,若公子愿意,我可以给你一张官府查不出来的假公凭。”


    施筠眸光忽沉,暗道这茶博士心有城府,兴许并非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不管他与赌坊有何仇怨,她确实需要一张公凭。


    但真假,好似也并不重要。


    “不妨说说你和赌坊的事。”施筠看向他断掉的小指。


    —


    酉时,窗外秋霞与枫山相映,斜阳残照。穿过后衙的月门,绕过一丛修竹,开封府正堂后的值房内一片死寂。


    赵谦得了令,一路健步如飞,唯恐得罪他。他战战兢兢地迈进值房,眼看谢长溪端坐堂上,一袭紫色公服,圆领大袖,袍身宽大却不显臃肿。


    腰间束一条革带,带上垂着金鱼袋,随他指节敲击桌面的动作轻轻晃动。头上戴着展脚幞头,两侧的硬翅平直展开,将他眉目衬得清隽、不怒自威。


    “大人唤卑职,可是为了城门查验之事?”赵谦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问。


    他心里捏了把冷汗,近来谢长溪查书铺、赌坊的事,他不是不知道,那书铺、赌坊皆是国公府的产业,平日里韩征那头的假公凭多有经他手的。


    谢长溪知不知道这事,赵谦心里没底。纵使谢长溪知道,他也想好如何倒戈。


    国公府势大,但谢长溪却是政坛新秀,手段狠辣,雷厉风行,焉知他没有出头之日。


    且说这谢长溪如今是他的直属上司。


    谢长溪面色平静,语气沉凝地道:“这几日,各城门加派人手,严查出城之人,不论去往何地,一律严查。妇人、女眷,更要详加盘问。”


    赵谦迟疑了一下:“大人,这......没有朝廷公文,擅自封锁城门,恐怕...”


    “谁说要封锁城门?”谢长溪抬眼看他,那目光淡然从容,却让赵谦后背一凉,“我只是让你‘严查’。查得仔细些,难道不是户曹的本分?近来假公凭案闹得沸沸扬扬,你怕担责,我替你担着。”


    纵他封了城门又如何,只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杀鸡焉用宰牛刀。当下锁城门,是下下策,他想她也没那等本事。


    现下已酉时二刻,她若真弄到份公凭星夜出逃汴京,也不是上策。


    赵谦额头渗出细汗,连连拱手:“是,是卑职糊涂了。卑职这就去办。”


    “还有。”谢长溪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那一丛修竹,“命人去查汴京所有系籍书铺的底。无论是谁,哪怕是国公府的人来办,也要把底单给我取来。谁敢拦着,让他来开封府找我说话。”


    赵谦心下了然,谢长溪是要动韩征。只他不敢多问,只弯腰应了声“是”,正欲退出去,却见身侧一道黑影疾步而来。


    鹤木呈上一纸书信,“郎君,这是我从外面回来,一孩子递给我的,看过后我不敢耽误,便即刻送了来。且赌坊那头,有人闹起来了,外头有人来请郎君你去做主。”


    谢长溪接过信,那信上写着:韩征私办公凭,豢养赌坊,滥用私刑,铁证在此。大人若借此了结,岂非大功一件?请大人速来赌坊,事不宜迟。


    此人手上的证据,谢长溪并非没有,只他如今需要借这民愤来除了韩征。只是这信是谁递来的,为何要给他递信,此人是何党派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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