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她是盼着施筠飞上枝头,如今看她形同疯妇,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被处置了,苦了她看错了人。


    雨月夜,天空黑寂沉冷,檐下灯笼被风刮得飘摇,灯影凌乱。秋雨连绵好几日,施筠坐在檐下,温声细语地哄着孩子。


    铃香见此,忙去房内取了青缎斗篷给施筠披上。


    “姐姐,好几日了,也不见你和我说句话。”铃香甫一出声,泪跟着流下来,她不争气地去擦泪,咬唇道,“姐姐,你要怎么办才好。”


    自打出事那夜她见过一次谢长溪,此后铃香便再没见到他来。


    铃香陪施筠坐在檐下,任由风吹进领口,雨丝飘进檐下。铃香骨架小,身形清瘦,她一点点挪到施筠身边,轻轻地倚着她。


    施筠面颊湿润,病白的脸上挂着绒绒的水珠,泪珠滚落。


    春和将施筠近况禀给谢长溪,谢长溪眼周乌青,案上卷宗尚未审完。荀自唯致仕后,韩成那头便盯上了中书侍郎一职,企图让他那个斗鸡走狗的大儿子坐上那位置。


    韩成膝下子女众多,除却在后宫做皇后的大女儿,膝下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只可惜都是不成器的,两个儿子仗着家中权势背景,在汴京城是毫不收敛。一个好色,一个好赌。


    谢长溪凝眉掷开卷宗,呷了口茶,眼见门外潇潇细雨,月光清亮。此情此景叫他忆起施筠曾跪在他面前将她视作恩人,那时的她看上去听话温顺,犹胜月色。


    美人在骨不在皮,好似说得就是她。


    “鹤木,去枣冢巷。”他心念一动,起身出了开封府。


    鹤木得令,取了伞一路快步跟着。


    亥时。


    谢长溪进了宅院,一片死寂,庭中恒青的松柏好似也了无生机。自古逢秋多寂寥,他心下烦闷不安。


    他行至东厢前,正欲推门而入,却听里头细碎带着颤音的声音,“阿娘在,不哭了。”


    听罢,他脚步微顿,终是没能进去。前些日子,施筠醒来对他说的番话,在耳边怎么也散不去。


    左右只是个孩子,他们日后还会有,何至于此。可施筠的那些眼泪,凄苦的神情,一点点烙在他心上。


    倘若知道这孩子叫她这样痛不欲生,当初他宁愿早些叫她落胎。


    “郎君,韩征那边今日剁了一个书生的手指,但那书生并未递状纸,转头出城去了。”鹤木低声提醒。


    这几日谢长溪宿在开封府,每日睡不足两个时辰。韩征仗势欺人,设赌坊、放私贷,行事张狂,动辄打杀。


    苦主的状子一张接一张,堆在案头,他迟迟不肯动手,是怕不能一击致命,反倒惹人注目。


    如今中书侍郎荀自唯致仕不少人盯着那位置,朝堂上明争暗斗。韩成推举了一批人,皆被旧党的挡了回去。


    “敢递状纸的有几个好下场。罢了,先撤掉一半守卫,盯紧赌坊那边的人。叫她们好生照看映月,待她好些了,我再来见她。”话落,他转身离去。


    施筠蹲在榻前,听外头的动静,冷得浑身发颤。她实在无心同谢长溪周旋,甚至连说句话好似都要费尽周身的气力。


    一连几日,她不肯松开软枕,只蹲在塌前抱着软枕。铃香急得日日问宋真是怎么了,宋真写了方子,抓了药,施筠却迟迟不好。


    是夜,宋真端来黑漆漆的汤药,她蹲坐在施筠对面,静静地看她好一阵,而后从袖中拿出一截枯枝。


    “娘子心好狠。”宋真淡声说着,一双冷静漠然的眼睛直直盯着施筠。


    施筠缓缓抬眸,紧了紧手中的软枕,旋即垂首哄着怀中的软枕。


    宋真本奇怪施筠这胎落得奇怪,便又去丁香丛前看了一阵,前些日子下雨,被折断的枝条长出新芽。


    直到亲眼看见那截枯枝,宋真才确信,施筠不想要那个孩子,且她明白,施筠错判了一件事。


    宋真不明白施筠这样做的原因,却也无心戳破,她只做医者的本分。


    施筠低眉垂首,并不理睬。宋真也不多留,出门前叮嘱一句,“记得将药喝了。”


    如此过了几日,谢长溪仍未踏进别院,一宅子女使婆子日日见施筠坐在门前,抱着软枕,形同疯妇,嘴里还念念叨叨。


    这日午后,施筠目光幽幽,曈眸陡然亮了起来,“郎君呢?我梦到我们的孩子了,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我们的孩子没了。”


    铃香轻声安抚,“姐姐,鹤木说了郎君近来都不得空。”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施筠缓缓起身,紧抱软枕,径直朝院门去。


    铃香快步跟上,春和听见动静,忙从檐上跳了下来,拦住施筠,他皱眉劝道:“夫人,你这样子怎么能出去,郎君近来是没空见你。”


    施筠伸手抓着他,言辞激动,“我要见他,我梦到了我们的孩子,带我去见他,他一定...他一定肯见我的。”


    春和劝不动施筠,转头看向铃香,“铃香你劝劝夫人,她这样怎么能出去。”


    铃香多日不见谢长溪来看施筠,心下也觉见上一面,兴许会好些。铃香抿唇,为难道:“姐姐的病是心病,若是能见郎君一面,姐姐兴许就会痊愈了,实在不然遣人去告知郎君一声,就说姐姐想见他,郎君定然是肯的。”


    春和正犹豫,却见施筠大步往外去。


    “夫人当心身子,我这就去套车,你让林妈妈先行一步去告诉郎君。”春和细细安排着。


    不多时,春和来请施筠,铃香扶着施筠往外走。铃香见施筠抱着软枕不便上车马车,正想接过来,施筠似是被吓到,倏然收回手,“这是我的孩子,不要碰他。”


    铃香安抚道:“我不碰,姐姐上去吧,我扶你。”


    施筠颔首,慢腾腾地上了马车。


    行至大相国寺前,施筠撩开车帘,透进少许秋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铃香瞧见这幕,心疼不已。


    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了这痛。


    “停一下。”施筠猝然开口,她淡淡道,“我想为死去的孩子祈福。”


    春和看向相国寺门前往来不绝的香客,一时犹豫,可施筠这请求无可厚非,行至此处,为故去的孩子祈福,实乃人之常情。


    铃香亦是如此想,且她看施筠如今心神稳了些,也不像前几日那般神神叨叨。


    铃香道:“就一会,左右也快到开封府了。”


    春和不好劝阻,何况前头林妈妈已先去开封府通禀,想来耽搁一时半会也无大碍。


    秋光正好,清风拂面。施筠在寺前停步,静了好半晌,才缓缓进寺里。


    寺内香客看她面色苍白,唇瓣也无血色,一双眼睛更是死寂的空洞,皆避着走。


    大雄宝殿前,香客络绎不绝,殿门前的铜鼎里插满香烛,青烟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


    “在这里等我罢。”施筠垂首,抱着软枕进到殿内。


    殿内求神问佛的香客太多,铃香和春和并无所求,被小沙弥拦在殿外。


    殿中施筠抬头望着那尊金漆满身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悲悯又疏离。


    她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三柱香,跪拜神佛时也不曾松开怀中的软枕。待她起身时,小沙弥忙着为下个香客请香。


    守在一旁的主持也因与香客搭话并未注意到她,殿外人头攒动,打眼望去瞧不见铃香和春和。


    施筠倏然转身,抱紧软枕,一刻不敢耽误地绕到殿后往西北角去。


    第35章 不见了


    金乌高照,街上行人熙攘。


    施筠绕出寺庙后,转身没入人潮,她现下手中没有公凭出不了汴京城,纵使出得去,也没办法彻底离开。


    今日谢长溪的守卫减半,纵使发觉她不见,一时间也不会寻过来,纵他有滔天的权势,也不至于将汴京城淘洗一遍,就为筛出她这么个不重要的人,他又不是皇帝,又怎会如此张扬。


    当下最要紧的是寻个地方藏着。


    施筠出了相国寺,往州桥最热闹的地段去,州桥附近人来人往,茶楼食肆林立。施筠打眼瞧见桥边的茶楼,不甚显眼,略一思索便踏进店内。


    候在茶楼正中的茶博士满脸堆笑,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他道:“娘子想喝点什么?这边尚有空阁子。”


    施筠道:“引我去。”


    茶博士搓手笑道:“娘子瞧着身子虚,我们这儿有特供的补气血的香饮子,别的地儿可都没我们这儿的好。”


    施筠无心听他说话,觉察到茶博士打量的目光,她从袖中拿出一两碎银,“香饮子什么的,我暂且不用。我一个姑娘家,本是上京寻亲,哪知半道上受人蒙骗,只剩下这些家私。如今亲没寻着,倒叫我吃了好大的苦。”


    茶博士捧着碎银,塞进袖子,他听出施筠的画外音,便问:“娘子可是少了什么凭据,又或许需要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施筠黯然神伤,用南地细腻温软的声音说,“我不甚弄丢了公凭,苦求不得,且我着急回家去,哪能日日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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