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她并不想戳破,那腹中孩子的造化全在于他的母亲。


    宋真心下大概有个揣摩,但仍有些疑惑。先前施筠偷偷用了分量极轻的芫花根,但自有孕以来却是不再用,好似回心转意了般。


    她拿不准施筠的心思,不过这其中种种跟她自个儿无甚关系。她开的安胎药,平日里补气血的药是从来没错过。


    兴许是那孩子命薄,无福来到这世上。这世上又有什么好的呢,就是生了出来,也是个别宅妇的孩子。


    鹤木听罢,心死了大半。他跟着郎君多年,好容易有个上心的姑娘,又好容易有了个孩子,如今是空欢喜一场。


    只一想到谢长溪沉怒的模样,鹤木便觉胆寒,愁眉苦脸的看向春和。春和贴身跟着施筠,出了这事,少不得要吃板子。


    戌时一刻,鹤木和春和听见外头急匆匆地脚步,两人心照不宣地将头垂得更低。


    谢长溪手握马鞭,快步而来,周身泛着冷冽的寒气,见门口站着两人,并未说什么,只大步进屋。


    鹤木见此,心惊胆颤,二人额头虚汗直冒。要知道从前他二人若犯了错,是当即领罚,断没有秋后算账的道理。


    “映月如何了?”他甫一进屋便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禁皱眉。


    铃香眼角还挂着泪,哽咽着回话,“姐姐……姐姐尚未清醒,只是精神不大好。宋姑娘说,姐姐落水时寒气入体,伤了身子,孩子……孩子没能保住。”


    她话音越来越低,声若蚊蚋,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


    谢长溪微怔,喉结上下滚了滚。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太阳穴,突突直跳。


    “够了,滚下去。”谢长溪垂眸看榻上面色苍白的施筠,眉心深蹙,他上前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上回见她这样,还是在江陵城外,她中箭倒在他面前。她那样欢喜的期盼这个孩子,如今却没能保住。


    若她醒来知道,又该闹一场了。


    铃香垂首,忙不迭地退了出来,鹤木瞧见便朝她递了一包糖,凝眉道,“本是打算今夜给你送来的,哪知出了这事。”


    铃香匆匆接过,只道了句谢,便往后院去了。


    翌日清晨。


    施筠幽幽转醒,腹部及下身的刺痛犹在,她浑身还冷着,可手心却异常暖和,她动了动指尖,这才发觉身边有人在守着。


    只她心里对他厌恶至极。


    “你醒了,身上还疼么?”谢长溪守了一整夜,见她醒来,便俯身去摸她的额头,温声询问。


    施筠神思疲倦,抿了抿苍白的唇。


    谢长溪旋即喂了一勺温水,施筠疼得厉害,又被他灌的水呛到,逼得她双眼通红。


    瞧她被呛到,谢长溪一时心急,忙将她扶起,只想为她顺背。


    “滚!”施筠下身陡然一疼,使出浑身气力推开他,艰难启齿。


    谢长溪眉心紧拧,怔在原处,他看施筠疼得眉心深蹙,双眸紧闭,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疼。


    此刻他也不去计较施筠叫他滚的话,只心疼道:“是我不好,关心则乱。”


    施筠缓了一阵,不知怎得,泪珠滚滚,泣道,“关心?什么关心?你的关心就是在我生辰那日,和别人同游?我的孩子没了,没了啊!!”


    “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只需养好身子,不必为这个孩子伤怀。”他顿了顿,稍稍缓了神色,温声说,“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明白么?”


    施筠恨声道:“谢长溪,你说这话真叫人心寒,什么叫他来的不是时候,就因为他碍了你娶妻?他就不配来到这世上?”


    “有也好,没有也罢,你只消知道,这个孩子如今已经没了。什么妨碍娶妻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何曾因这事要你拿掉孩子?映月说话可是要讲凭据,你一时冲动,害了这个孩子,倒将这事怪到我头上。”谢长溪心下烦闷,早已有了恼意,只碍着施筠刚醒不好发作,并未同她冷脸。


    论起孩子,谢长溪倒觉得无甚要紧,左右施筠尚在,且宋真说了日后好生调养,并无影响。


    他如今仕途正好,又将娶妻,有了孩子着实不体面。若非想要她收心,决计不会让她留下这孩子,如今这孩子去了,倒也是懂事。


    施筠哭得梨花带雨,双眸通红,末了,只悲痛欲绝地吐出两个字,“你滚!”


    “映月,我见你也是疯了,不妨先把身子养好,孩子日后总会再有。”谢长溪冷哼一声,旋即愤然起身,“这些日子我不便来见你,你且安分些。”


    他如今正与王二姑娘相看,王二姑娘性情柔和,思量再三,他才决定带她去见致仕的恩师。


    谁知,恰巧遇上施筠,搅得他只能叫鹤木先将人送回去。


    “你走了,就别再让我见到你。”


    施筠不去看他,仰面盯着帐顶上的薄纱。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灼烧苍白的肌肤,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真的痛苦,还是演得太过认真。


    身上的疼再真实不过,只她心里空落落的,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几分。


    闻言,谢长溪稍一顿步,却没停留。开封府的事一桩接一桩,讼牒如雪片堆叠,容不得他耽搁。


    他抬脚出了房门,步履匆匆,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半掩的木门带动。


    待谢长溪走后,铃香端着药碗进来,见施筠虚弱无神的模样,鼻子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蹲下身,轻轻替施筠擦去脸上的泪痕,“姐姐,先把药喝了罢。宋姑娘说,这药能去瘀血,对日后身子好。”


    施筠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侧过脸来。她的目光落在铃香红肿的眼眶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实在没说话的力气。


    铃香小心扶起施筠,一点点地将药喂给她,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呛得施筠咳了两声。


    不多时,铃香放下空碗,拿起手帕擦了擦她唇角的药汁,“姐姐这回好吓人,鹤木说汴河水很深,若不会水,淹死的也是有的。”


    昨夜施筠落水的场景历历在目,灯影粼粼的河水里,泛起一汪浓重的血水。


    施筠静静看着铃香,许久都不开口。


    “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是累了吗?”铃香忧道,“姐姐?”


    施筠仍不开口,眼神愈发空洞,好似一只提线木偶,动也不动。


    铃香凝眉,冲到后院去寻宋真。宋真听罢,放下手中花锄,赶到东厢里,进屋便见施筠痴痴地盯着小几上绣了一半的肚兜。


    宋真瞧出她的心结,顺手将小几上的肚兜捎给施筠。


    甫一碰到那肚兜,施筠泪如雨下,痴痴地捧着。


    第34章 普度众生


    深秋天已渐冷,施筠衣衫单薄地蹲在榻边,也不顾上疼,只紧攥着肚兜不说话。


    铃香急得只哭,一个劲地看宋真。


    “铃香,外头药炉里的火候要你看着,这里有我你不必担心。”宋真思忖片刻,蹲下身反复打量起施筠。


    施筠虽说只是落水,可这几月她把脉时,她郁结于心,尚有心事的模样。且前些日子看她为孩子绣衣物,倒也不像不想要这个孩子。


    宋真心下生疑,她不明白施筠对那孩子的态度,但眼下她能确定一点,施筠的神智昏聩是装出来的。


    宋真看着她,淡声道:“娘子这般又是为何呢,此番并未伤及根本,孩子日后总还会有。”


    施筠垂首不语,她瞧见手中的肚兜,陡然松开,如同见了鬼魅,发疯似地丢开,“这不是我的孩子!”


    话落,她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唬得宋真连连后退。


    施筠眸中精光闪过,四下张望,一回首便见榻上的软枕,猛地扑上去,“孩子,我的孩子。”


    宋真见她魔怔,虽不知她为何要这般,却不想声张。一个看似疯了的人,纵使说没疯又有谁信,反之亦然。


    铃香端了药进屋,见施筠抱着软枕轻声细语地哄着,急声问宋真,“姐姐是怎么了?宋姑娘,姐姐她...”


    宋真眉心紧拧,冷着一张脸,道:“娘子受了些刺激,神智昏聩,待我重新开些方子再如何。”


    铃香快步至施筠身前,蹲下身,仰头见施筠眼神空洞涣散,与平日温柔持重的姐姐相去甚远。


    她早看出来施筠十分期盼那个孩子,如今骤然失子,定然心痛。


    铃香轻声唤道,“姐姐,我是铃香呀,你看看我罢。”


    闻言,施筠顿了顿,瞳孔凝了些光彩,抬眼看向铃香。好半晌,施筠抱着软枕,面带微笑,她柔声说,“铃香,你瞧,这是我的孩子,是不是很可爱。”


    铃香哭着摇头,直想将她手里的软枕丢出去。


    一连几日,施筠抱着软枕不松手,铃香试过将软枕抽走,施筠却哭闹得厉害,捶胸顿足。铃香没了法子,只能任由施筠抱着。


    林妈妈这几日见施筠已是避着走,前日里她从施筠手中夺了软枕,岂料施筠张牙舞爪地来抓她的脸,唬得她再不敢靠近施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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