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四下,并未见着有人。回房后,施筠将芫花根剥皮,裹上棉絮。
若不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施筠绝不愿出此下策,日子拖得越长,假孕的事便越容易露馅。
谢长溪好容易对她放松几分,如今他一面忙亲事,一面又要顾及老师和开封府的事,定然不会在她身上多花心思。
一想到明日要做的事,施筠心头有几分不安,只静静盯着手中的芫花根。
次日清晨,施筠醒得早,窗外天刚泛鱼肚白。下床后,她换上天青色长褙子,将原先备好的芫花藏进袖口。
铃香进屋时瞧见施筠已穿戴整齐,在榻上静坐,痴痴地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自打进这宅子里,铃香常见施筠坐着发呆,但自从有了孩子后,施筠也就一心为孩子打算,少有这般惆怅的模样。
“娘子,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铃香捧着一碟酥琼叶,是今早林妈妈去樊楼叫人送来的。
施筠瞧那酥琼叶金黄酥脆,只她心神不宁,没胃口吃,她淡淡笑着,“今日是我生辰,晚些时候我们一道出去逛逛,解解闷。”
铃香讶然,垂头丧气地道,“姐姐的生辰?这可怎么办才好!我竟什么都没准备,姐姐待会你出去看见什么,我给你买。”
“哪里就需要你买了,你一直照顾我,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施筠轻笑,“再说,郎君有的是银子,何须我们自个儿掏钱呢。”
铃香略一思索,觉得对又不对,索性直接说了出来,“姐姐,郎君给的是郎君的,但是我给姐姐的是我的。再说了姐姐从前救了我和兰...芳,我就是一辈子照顾姐姐,为姐姐赴汤蹈火,我也是愿意的。”
闻言,施筠轻敲铃香,捂住她的唇,“这话怎能乱说?要避谶,懂么。”
暮色四合,秋光沉落。
用过晚膳后,施筠闲来无趣,便找来铃香一同出去逛一逛,春和紧随其后。
九月十五,恰是大相国寺每月例行的“万姓交易”之日。人山人海,你挤我,我挤你。
施筠被铃香和春和护在中间,几乎是被人潮推着往里走。
春和见今日人多混乱,忧道:“夫人,要不换个日子再来,今儿人太多了,实在不行就往边上走走,夫人若是要买些什么,使唤人去就是了。”
铃香看着阵仗,心下亦有些担忧,附和道:“春和哥说的有道理,姐姐咱换个地儿吧。”
施筠站在原地,周遭是涌动来往的人群,离州桥尚有些距离。她绝不能在此地停下,她沉声道:“我今儿就想吃那老翁做的蜜饯,你们在身边又怎会出事,上回郎君带我来时也没出事,好没趣的话。”
铃香和春和面面相觑,两人拧不过施筠,只得护着施筠往州桥那边去。此时月升日沉,街道两旁挂上彩灯,灯烛映天,耳边尽是嘈杂刺耳的吆喝声。
春和走在前头为施筠开路,铃香则护着不让她被人挤到。
眼瞧着就快到州桥,前头一派热闹喧嚣。施筠抬眼望去,明黄烛光下,一群侍卫为主子开辟出一条宽敞的路。
州桥夜市,向来是贵贱同游,里头贵人有低调的,亦有如此张扬高调的。施筠不欲上前争这一步路,让铃香略等一等,且让里头人先过。
不多时,酒楼里走出三人,先行出来的是个六十余岁的长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却亮得惊人,隐有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穿着不甚张扬,气度却压得人不敢直视。
老者身后跟着的是昔年得意门生谢长溪,他紧随其侧,姿态恭谨。
落后半步的姑娘,身着碧色衫裙,举止透着局促小气,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长溪身后,目光怯怯地扫过四周,又飞快地垂下。
施筠看见这一幕,眸色微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岂不说施筠瞧见,春和偷觑施筠的脸色,见她神色沉凝,只得讪讪开口,“夫人,我们换条路吧。”
铃香一时心忧,也道:“姐姐我换一边过去吧。”
施筠痴痴地盯着谢长溪,眸光渐冷,神色哀戚。那头谢长溪应酬恩师,不知怎得总觉周身腻得慌,似有人在盯他。
谢长溪猝然抬眸,朝人堆里望去,他目力极佳,隔着州桥便已瞧见施筠。他当下冷脸,眉梢深蹙,面容冷冽。
春和遥遥与谢长溪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朝铃香道:“铃香我们带着娘子走另一边去。”
铃香忙应下,就要抬手去牵施筠,岂料施筠使出浑身气力,就沿着人堆里冲,似要越过州桥去找谢长溪。
谢长溪见她快步推开人群,瞳仁骤缩,心神一晃,竟未听见恩师唤他。
“雪臣?”荀自唯凝眉唤他。
良久,谢长溪回神,惭愧道:“老师,学生一时失神,我这就送您出城。”
三人只刚转身,便听州桥另一侧,众人如惊弓之鸟,纷纷惊呼,“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好多血,怎么流血了!”
“谁家的娘子掉下去了啊!”
谢长溪顿步,回首循声望去,只见桥边众人围堵,铃香和春和被堵得寸步难行,好容易等春和挤了过去,却被河中一滩血吓得不轻,旋即跳了下去。
铃香一面哭一面喊,“姐姐!姐姐——”
“雪臣,你可是有事?”荀自唯语重心长地问道,他瞧谢长溪自出了酒楼便魂不守舍,也不知是见了什么。
他本是不愿谢长溪送他一程,可拧不过谢长溪顾及师生情,这才允了他送。
谢长溪望向那处,许久都不见动静,思忖良久,才回过神向荀自唯拱手作揖,道:“学生无礼,一时恍惚,桥那边似有动静,不免多看了两眼,失态之处,还望恩师见谅。”
荀自唯拍了拍他肩,“雪臣,你心里有分寸便是,你若有事即刻去就是,不必送了。”
“自是要送老师一程。”谢长溪顿了顿,看向身后的女子道,“鹤木,送王二姑娘回去。”
王二姑娘微怔,先前分明说要与她一道送了恩师,再由他亲自送回府,这会怎么要她先行回府。
鹤木不好耽误,当即就请王二姑娘往回去,也不由她说句话,就被鹤木带着离开。
第33章 懂事【加更】
深秋的汴河池水,冰冷刺骨。
施筠眼眶酸涩,湖中倒映的灯光迷离朦胧,像是她卧室里的那盏吊灯,通透明亮。她咬紧牙关,将那物抽了出来,顺手将其丢下。
不多时,灼热的撕裂感遍布骨髓,汗珠眼泪都与河水搅在一起。她原是会水的,可她此刻下身的坠胀,周身无力,鼻腔漫进腥咸的河水。
施筠腹如刀绞,除却疼之外,好似还有什么从她生命中身上流走,只她疼得无暇顾及,不过片刻便失去意识,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春和甫一入水,就被血水呛得直皱眉,索性施筠沉得不深,他向下游。不多时,他将施筠捞了起来,围聚在州桥的好心人,寻来木梯子。
铃香见施筠面白如纸,浑身湿透,下身的衫裙已被血水染湿,混着河水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先回宅子去,宋姑娘不曾出门。”铃香急声说着。
春和颔首,两人穿过人潮,快步往回赶。
铃香一面哭,一面赶路,春和见她体力不支,便道:“铃香,你慢些回去,晚点夫人还要你照顾,我先驾马回去,夫人耽误不得。”
铃香喘了口气,心下着急,却也明白,此刻驾马车回去,未必有春和骑马回去快。
春和先行一步,铃香不敢耽搁,跑一阵,歇一阵。她一路快跑,也只刚到大相国寺前。
她顿步,深吸口气,正欲再跑,却听身后有人唤她,“铃香,上来。”
铃香循声回首,只见鹤木打马穿街而来。鹤木并未在闹市中纵马狂奔,只是稍稍放快速度,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不过片刻便近至跟前。
他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扶起铃香。待她坐稳,鹤木跃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便带着她穿过人群,待人少时鹤木调转马头绕进小巷,朝枣冢巷疾驰而去。
秋月夜,寒气深重。
薄薄秋风灌进房内,引得灯烛飘摇。
宋真把过脉后,写了方子,便着人去煎药。宋真回头看一屋子人却没有谢长溪,只铃香在塌前服侍,给施筠换了衣裳。
鹤木和春和守在门外,两人苦着脸交换了眼神。
鹤木见宋真出来,急忙问道:“夫人的孩子...”
宋真横眉,冷哼一声,“娘子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下身就在出血,衣裳都染透了。寒气入体,胞宫受损,那点弱胎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话虽如此,但这胎落得奇怪,纵使落水也不会当下就流血,且听春和说时间并不长。
她先前几次诊脉,施筠的胎象皆不稳,一是因她先前用过芫花根的缘故,二则是郁结于心,这两层就足以看出施筠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何况先前施筠自己也是看过医书,又怎会不知那芫花是下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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