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本也简单,左不过日后发卖了,可崔姝这一闹,却是要她当下拿主意。她和谢长溪不睦久矣,原是不想理睬这事,现下是不得不动手。
说来也怪,去岁未将她除了去,而今倒是除不掉了。如今看来,留着也是个祸害,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崔姝被泠鸢冷着脸扶起,她拿余光扫了崔氏一眼,见崔氏虽有怒意,但也并未对她发作。
事到如今,她别无退路。她拿准了谢长溪珍爱施筠,定然舍不得崔氏动施筠。到时,她只需卖卖可怜劲,一心闹开,这婚便可顺理成章地退了。
且说那头,魏妈妈带着一众家丁往枣冢巷赶,一路上留心四下有无人瞧见,好在枣冢巷多住的是贵人,没那起子闲人。
魏妈妈心里还惦记着柳妈妈那遭事,动作利索地就将人绑了出来。魏妈妈打量施筠,一身锦绣华服,竟养出了几分贵气,她倒是在这宅子里过得风光。
林妈妈早年在大宅院待过,自然明白是府里头正经主子找上门来了。她本想偷摸混出去报信,哪知魏妈妈也是个老手,将门都堵死,且派了小厮守在宅门口不许人进去。
林妈妈是不敢动,有人却动了。
“春和,这是夫人下的令,侯府里尚有夫人在。你今儿要出去给郎君报信,也得先过了外头这关。”魏妈妈冷哼一声,拦住春和。
春和看外头几个壮汉,一时进退无措,都是府上的人,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道理。
铃香急得双眼通红,“妈妈你拿人也得先问过郎君才是,姐姐是得了郎君的吩咐才住下,姐姐是郎君的人!”
“郎君,郎君怕是不得空。管她是谁的人,我是奉了夫人的命。”魏妈妈走了一圈,扬声道:“今儿这院里一个人都不许放!”
“带走!”这两个字魏妈妈咬得极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施筠并不是第一回被崔氏的人架起,心知争辩也无用。往日里还能拖些时间,只如今谢长溪又有几日不来别院,想来是忙得抽不开身。
崔氏岂是傻的,定是知道这层,才敢明目张胆的来拿她。可崔氏这回发作的突然,早不早,晚不晚,怎么就赶上了这时候。
宋真本在后院打理草药,瞥见来人带走施筠,本欲追上去问问,却也被拦了下来。
一宅子人就这么被关在里面,眼睁睁看着施筠被带走。
施筠被魏妈妈押至正堂,崔氏端坐上首,左下首坐着崔姝,眼角泪痕未干。见施筠被押来,崔姝担忧地看了一眼。
方才崔氏已禀过老太太,只看崔氏如何处置。崔氏心有成算,亦没和她说如何处置。只是她看崔氏气得不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善果。
崔姝心知这事是她做的不厚道,正思忖着要不要着人去请谢长溪,便听崔氏沉声开口。
“你这丫头被纵得不知礼义廉耻,在街上勾搭郎君!要侯府的脸面往何处搁?且你主母尚未进门成日里缠着郎君,你扪心自问,这是个姑娘家该做的事?”崔氏怒上心头,冷言冷语地讽道。
施筠亦是冷着脸,巴不得崔氏发落了她,将她赶出去。
崔氏看她尤不服气,扬声斥道:“左右是个奴婢,没有为奴为婢的本分,留着也是个祸害,打死了事!”
施筠挺直脊背,反唇相讥,“敢问夫人,我犯了哪条律令?是偷是盗?是奸是杀?奴婢若真有过,也应当送官究治,断无主母私刑打死之理。若夫人觉得我不守本分,大可将我退回牙行,或发卖出去。况如今,我是郎君收在房里的人,夫人要打要杀,于情于理,总该先问过郎君吧?”
她顿了一顿,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明坦然,“至于‘勾搭郎君’夫人若握有实据,不妨写清楚罪状,送到开封府去。我就在堂上等着,看这四个字,能不能定我一个死罪。”
崔氏怒火烧心,面上却只显三分,她冷哼一声,“好一张利嘴!来人!”
魏妈妈应声上前,指着施筠,扬声喝道:“把这不知好歹的贱婢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然后关进柴房,不许给她送饭送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侯府的板子硬!”
话落,堂上崔姝惊得目瞪口呆,先是在泠鸢耳边嘱咐几句,而后起身为施筠求情。
“姑母,三十大板下去她岂能受得住?”崔姝微微欠身,低眉抬眸看崔氏。
崔氏正气头上,哪肯听她说。且这事本就因崔姝而其,如今她倒做起了善人。崔氏看堂下跪着的人,眉眼间透着清倔,不肯屈就,一句讨饶的话也不说。
崔氏缓过了气,道:“本也是个奴婢,没有本分,就不必侍奉。你这么心软,当初何必寻了我说这事?如今是替你出口气,倒不狠心了?”
施筠当下便明了,那天在州桥,崔姝看见了谢长溪和她同游。
魏妈妈着人将她架了起来,就要往外拖。
崔氏决心打死了事并非一时怒言,谢长溪喜爱她,偶尔顾着她倒也罢了。可如今是当街搂抱,成何体统。
若被有心之人瞧见,侯府的脸面,谢长溪的仕途,皆会有损。未婚先置外室,已是授人以柄。若再闹出宠妾灭妻的风言风语,言官的弹劾转瞬即至。
这一切的祸根都从她起,就从她了结了。
就算日后谢长溪再找她算账,左右人没了,她这个做母亲的依旧是母亲,人死不能复生。
母子间就是有天大的仇恨,他也得敬着她。
思及此,崔氏捧起茶盏,呷了口茶。
见崔氏铁了心要打死她,施筠冷冷看了崔氏一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讥诮。魏妈妈见施筠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既不跪也不求饶,眼里头连半分惧色都没有。
当下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小娘子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都死到临头了还这般硬气?
施筠挑眉,冷笑道,“夫人只管发落我。横竖一尸两命,夫人请便!”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落针可闻。
第29章 犟骨头
魏妈妈当下松了手,只觉堂内气氛沉凝,无形之中让人喘不过气。
崔姝亦被施筠这话唬住,施筠有了孩子,这样一来,她有了更好的理由不嫁进侯府。
崔氏骤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刀。手中温热的茶盏,在她手中烫得烧红的炭,她将茶盏攥得更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
她盯视着施筠,一时气急,将茶盏狠狠朝施筠掷去。
茶盏带着滚烫的茶水,直直砸在施筠额角,“啪”的一声碎开,瓷片四溅,茶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混着额角渗出的血丝,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崔氏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盛满怒火,恨声道:“好,好得很。你是个有本事的,只可惜了,你肚子里的是个孽畜。”
她话未落,就听崔姝低声啜泣,一阵又一阵的惹人心烦。
“母亲慎言。”
崔姝抬手拭泪,正欲开口,却听堂前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落下,众人循声望去,独施筠垂首,怔在原地。
谢长溪快步而来,迈进正堂,只一眼便瞧见垂首侍立的施筠。他上前去,看她额上的血顺着眉尾往下淌,衬着她苍白的面色,触目惊心。
偏她自个儿像个没事人,默然不语。纵他到了跟前,也不做个可怜样。
“母亲的耳报神倒是灵,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我的人。这侯府已不是母亲做主,我待如何,好似用不着母亲插手。”他将施筠搂进怀里,恐碰着她伤口,只轻轻地按着她,予她一份安心。
他眸光微动,看向崔姝。
崔姝被他眼底的威压唬得不敢抬头,垂首不敢言语。崔姝眉心紧蹙,不知怎得,她总觉谢长溪早已将她看穿。
“表妹既不愿嫁,索性就退了婚,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母亲你没由来的去我的宅院,拿我的人,还请母亲给我个说法。”谢长溪沉声道,“想来母亲也是老糊涂了,这侯府如今已不是您做主。”
崔氏横眉怒目,直瞪着施筠。这时辰,谢长溪应在开封府,怎会得了消息赶回来。
她这会来不及想这事,只得软了态度,周旋几句。
“她是个不听话的,冲撞将来的主母,目无尊卑,本该教训一番。”崔氏眸光阴沉,冷声说着。
崔氏惯会打太极,谢长溪眼下无心同她周旋,只沉声道:“我已命人去取回定帖,退还崔家的回帖。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魏妈妈行事刁蛮,也是以下犯上,围我的院子。母亲若是管不住下人,儿子倒可以替您管教管教。”他顿了顿,接着道,“未经主子同意便私刑围困我院里的人,以下犯上,不知尊卑。拉下去,重责三十杖后发卖了去。”
魏妈妈一听,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求饶:“郎君饶命!郎君饶命!老奴是奉夫人之命啊。”
“奉夫人之命?”谢长溪打断她,看向崔氏,只见她叩紧案角,怒目而视,“母亲,魏妈妈说的可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