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心下冷笑,她本意是不情愿,可哪由得她说,就是不情愿也得情愿。只好转了念头,由他抱着,她只需把脸藏着,又省力又不丢脸。
思及此,施筠歪头往谢长溪怀里蹭,生怕露了脸。
谢长溪胸膛起伏,发出沉闷地笑声,语气颇为欢喜,“瞧你还不情愿,这会倒搂得这样紧。”
这话当真刺耳,惹得施筠闭眼,强压下胸口的一团气。这人不要脸起来,当真是天下无敌,攻无可攻。
临近相国寺,谢长溪将人缓缓放下,见她眼波朦胧,笑道:“睡得可还安稳?心口不一。”
施筠勾唇,笑了笑,不置一词。
施筠正欲往前去,一步一停。相国寺附近本就是这般热闹,每月逢一、八、十五、十八、二十八这五天,附近的商贩都会赶到寺中摆摊,任百姓自由交易,现下人声鼎沸。
山门上多是飞禽猫犬,“珍禽奇兽,无所不有”;往里走的第二、三门,则是各色百货的天下,蒲席、屏风、马鞍、弓箭、果脯,应有尽有。
此外,还有卖名家笔、名墨的,卖家传珠宝、头面首饰的手工作坊。
施筠正逛得起劲,瞧见不远处一个小姑娘,拽着娘亲的衣角不肯走。待她走近一看才瞧见摊上摆着磨喝乐,那些泥塑的小娃娃彩绘衣冠,眉眼描金,被一群粗布麻衣的小孩围着。
她瞧着磨喝乐像现代缩小版的石膏娃娃,正欲上前哪一个,却被人攥住手。
“你喜欢?”谢长溪垂眸看去。
施筠余光瞥见谢长溪自然而然地牵上来,一时怔愣,并未发觉他已让鹤木把所有的磨喝乐买了下来。
老伯见是贵人,急忙起身,道了两句吉祥话:“郎君娘子心善,一定要白头到老啊。”
施筠回神,凝眉道:“又不是小孩,我不要,你把这些分给小孩们吧,也是做了善事。”
谢长溪虽不在意钱财,只听她这无所谓的语气,心有不满,哼道:“拿我的钱做善事,究竟算你心善,还是我心善?”
施筠横他一眼,心道谢长溪奇怪得很,她说一句,他有十句等着呛她。今日她也算乖顺,事事顺着他,又不知是哪里惹了他。
她不欲跟他争,没得头疼,又费神。
“算你的。我是没这闲钱做善事,且我只是多看了眼,你既买了,自然由你做主,可惜你是要送我的,我只有转赠与人。说到底呢,这是郎君的钱!”施筠不疾不徐地说着,人已往前去。
她越走越吃力,这才后知后觉手上有个尾巴跟着。
“这儿离宅子可近?”施筠一面逛,一面问,只当手上粘了只苍蝇。
谢长溪跟在她身后,被人拽着往前,心头竟生出几分别样的意味。平日里竟是他用强的,哪曾见她不依不饶地攥着。
他今儿心情大好,便有问必答,语气温和亲昵,“马车沿着街巷缓辔而行,也不过两刻钟。”
“前面是州桥么?”施筠踮脚远眺。
前头酒楼的彩旗挑出半条街,茶坊的竹棚下坐满了歇脚的客人;卖香药的摇着铜铃,卖蜜饯的堆起金灿灿的果脯,卖字画的一个劲的吆喝展示。
周遭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结伴而行的官人,坐轿的贵妇,挑担的货郎,挽篮的婆子,各色人等挤在一起,你推我搡,谁也顾不上谁。
煎白肠的油锅滋滋作响,蒸羊的笼屉白雾腾腾,香气混着汴河的腥气、脂粉的甜腻,搅成一锅浓浓的市井烟火。
施筠回头看了谢长溪一眼:“这也...太挤了。”
谢长溪神色自若,伸手将她往身侧拢了拢:“跟紧我,莫走散了。”
话落,他引她往州桥去,将人圈揽在怀中。自他识文断字起已不常出府,更莫说来逛夜市。
施筠抬眼望去,迎面一块木牌坊,上书“桑家瓦子”四个大字。里头人头攒动,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中间那个勾栏,四围用木栅栏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
“那里头好生热闹。”施筠被瓦舍里呼声震得胸口闷,往谢长溪身边靠去。
见她如此,轻轻捂住她的耳朵,低声说:“今日人多,你若爱看,请去宅子里单给你一人看。”
施筠推开他,嗔道:“一个人看有什么劲。”
现下灯火荧煌,映出半嗔半怒的眉眼,明眸皓齿。恰城外爆竹声响,行人你拉我扯,纷纷往天上看。
施筠也仰头看月夜下绚烂的烟火,只她一仰头,后颈一疼,被一道力带着踮起脚。
那是不同于以往温热缱绻深长的吻,仿佛他们是两情相悦的情人,节日气氛下,自然而然地亲吻。
施筠退无可退,被逼着迎合他。
月夜下的烟火四散开来,崔姝的目光顺着烟火下落,游人行色匆匆,独有两人在街头拥吻。
偏这两人,郎君衣着普通,可气度清贵不凡,而那娘子衣裳素雅,身形纤瘦。
只这一眼便叫她认了出来。
泠鸢亦是认了出来,拧眉劝道:“姑娘,侯府已下聘了。左右入了府也是个妾,何必在意她,若是不喜她,日后有的是法子打发了。”
崔姝不语,只冷眼看他二人。少顷,她勾起唇,眉梢带了些笑意。
“表兄倒是很喜爱她,让她从侯府搬了出去,想必在外头给她置了宅子,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崔姝淡声说着,街上相拥的情人已不知所踪。
泠鸢心觉不妙,仍是劝她,“姑娘,就是小侯爷再不喜欢你,你往后也是他的夫人岂有不敬重你的道理。”
瓦舍吵嚷,崔姝无心听泠鸢说了些什么,她心底已有了主意。
第28章 一尸两命
中秋前夕,崔姝提前几日进了侯府。如她所料,谢长溪并不常回来,故她去时也为见着他。
她着人打探过,临近中秋世事纷扰,开封府积案如山,谢长溪连日坐堂,连回府的功夫都匀不出。
要得就是谢长溪不回府,省得她假笑周全。
崔氏正于正房观书,闻说崔姝来了,遂叫魏妈妈收了《史记》,命人请她进来。
女使打帘请崔姝入内,甫一见崔氏,崔姝一双泪眼看向崔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魏妈妈悚然一惊,见势忙屏退众人,自己也退了出去,阖上门,守在外头。
“起来说话!”崔氏横眉怒目,话里带了几分威压。
崔姝摇摇头,涕泪横流,抽噎不止:“姑母,此事重大,若不跪着将话挑明,我心难安。”
见她不肯起,崔氏冷下脸来,一双凤眼扫过她,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便道:“你有话起来说也是,动不动就跪下,就旁人看了去像什么样子!”
崔氏最不喜人沉不住气,喜形于色。如今见崔姝举止冲动,心下更是厌了几分,又念及是自己旁支的侄女,只好忍下。
“姑母,上月底我在相国寺逛庙会,瞧见了表兄和...和映月!”崔姝声泪俱下,深深喘了口气,委屈道:“他们二人在街上相拥!又是——我实难说出口,姑母我总是再敬爱表兄,也要为着往后着想!”
“表兄今日能为她另置宅院,带她一同游街,那往后呢,我往后就要过着宠妾灭妻的日子,姑母还望你疼我,把这婚事退了,是姝儿担不起这福分!”崔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要将心肝都呕了出来。
崔氏下颌紧绷,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双眼冷得骇人。她盯着崔姝,良久才压下怒气,沉声道:“混说些什么。”
崔姝被崔氏这目光刺得脊背发凉,虽被唬到,但她说得皆是实话。思及此,崔姝抖着肩膀,泣道:“姑母,我和泠鸢亲眼瞧见的!当日街上行人颇多,姑母能否为姝儿想想,我要怎么面对表兄,我日后要对一个不爱我的人举案齐眉,我绝不愿意!”
崔氏被她这话气得发晕,冷声道:“这世上多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张口闭口便爱与不爱的胡话。你尚年轻懂些什么,高门贵族那个不是政治联姻,如今有这福气落在你头上,却是这个模样。没得让人笑话!”
崔姝听她一通数落,只紧咬下牙,心头哽着一口气,心道:她就是那小门小户出来的也要为自己争一争,什么高门大户她也不稀罕!
要将自己一生的自由幸福搭进侯府,忍气吞声,受人磋磨,何必呢。日子过得清苦些,有情...有情饮水饱。
“姑母,姝儿就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我就是要姑母一个准话,倘使表兄要纳映月姑娘,我宁死不嫁!”崔姝顿了顿,深吸口气,“姑母若要打要骂姝儿也认了。”
此话一出,满室死寂。
半晌,崔氏沉声道:“你倒是有骨气,先起来罢。这事又何至于此,做不过是要个解决的法子,既你说得如此清楚,想必也知道她住哪儿。”
崔姝没接话,只默默地揩泪,眼尾哭得通红。
崔氏吩咐魏妈妈进屋,她道:“我们表姑娘年纪轻,沉不住气,拿不稳主意。既已知道了,由你的女使带着去将人拿回侯府,我亲自处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