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怒上眉梢,心知此刻须得舍了魏妈妈,若再犹豫,只怕谢长溪要连带着她也发落了。


    崔氏一咬牙,只得闭目养神。


    魏妈妈膝行至崔氏跟前,连连讨饶,崔氏恍若未闻,由着女使扶回正房。崔氏一走,魏妈妈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施筠冷眼看堂内的荒唐,额角上伤口沾着茶水隐隐作痛,她浑身不觉,心底没由来的平静。


    谢长溪以为她吓着了,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之际,他朝崔姝丢下一句,“两浙路监司正值用人之际,特奏请朝廷从太学择贤随行。想来那林公子才干出众,被选中了正是机遇。此去佐理一方政务,于国于己都是好事。”


    崔姝眸光轻颤,指节发白,抬眸看向谢长溪的背影。如今的江浙路乱得很,民乱四起,何其危险。


    堂外已架起长凳,由鹤木施刑,几板子下去,打得魏妈妈哭爹喊娘,血腥味即刻漫了出来。


    谢长溪带走施筠,待上了马车,他一面轻柔地为她擦去血痕,一面温声问:“怎得不说话?吓到了?”


    施筠面色沉静,眸光呆滞,似被什么吸了魂,一言不发。她也不流泪,不说委屈,纵使被砸破额角,亦没喊声疼。


    想来她还如往常那般,是个倔的。谢长溪心神一晃,暗想她平日的乖巧温顺,难不成是装出来的。


    “方才你在堂上说的话,可是真的?”谢长溪忆起她说的一尸两命,复又垂眸看向她平坦的小腹,不由自主地去轻抚。


    孩子。倘若她真的有了个孩子,是否会收敛些性子。


    闻言,施筠回过神,疑道:“怎么?郎君想要个庶长子?”


    如今谢长溪和崔姝的婚事作罢,他若再议亲也不知得等到何时,现如今,施筠最怕的是先纳妾,后娶妻。


    一旦过了明路,就再难出逃。


    谢长溪微怔,笑道:“是你的,要一个也无妨。”


    “我瞧郎君是疯了。”施筠勾唇,冷声说,“我的孩子断没有叫别人娘的道理。只可惜,方才我不过是胡扯,叫郎君空欢喜一场了。”


    闻说孩子是她编来的,他眉心轻蹙,胸口闷得慌,没有孩子倒是省得麻烦,可若要个孩子好似也没什么不妥。


    且他年岁也到了,有了便有了,也容不得旁人说三道四。怎么就会是假的呢,她又摆了他和崔氏一道。


    “何所谓空欢喜?你养好身子,孩子日后总会有的。”谢长溪牵过她的手,郑重道,“我会换门亲事。先娶妻,后纳妾,自古便是如此,礼法不能乱。”


    施筠听他说得冠冕堂皇,缓缓抬眸,看着他,道:“我不做妾,我也不想嫁给你。”


    见她言辞坚决,谢长溪只当她在使小性,想将受的委屈发泄一通。他只当她赌气,故而平心静气地同她说话,“你莫闹,我定会挑个性情柔顺的进门,你有我在,只要不越过她去,你想如何便如何。”


    施筠猝然凝眉,额角青筋直跳,牵动伤口,一阵一阵的疼。


    施筠咬牙道:“谢长溪,你听不明白吗?我不做妾,我也不想嫁给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和那些逼良为娼,强抢民女的人有何分别?”


    闻言,谢长溪甩开她的手,讽道:“这话你已说过了。你在别院里穿的绫罗绸缎,用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珍馐,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你这样的性子,做妾都是抬举你,也不瞧瞧这汴京里多少美人,就非你不可。”


    施筠从他的话里品出些酸气,尚有些闹不清谢长溪究竟在意什么。她明白谢长溪是一时兴起,没了兴致将她丢在一边倒也罢了,可要是纳了妾,过了文书,进了深宅大院,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良久,施筠转过念头,暗道谢长溪若真不喜欢她,只管去找别的美人,何苦扯出这么句话来。


    “郎君以为这些我就挣不来么?郎君怎么不放我,且看我去为自己搏个富贵。我又何须你给我这些,我有手有脚,亦有谋生的手艺。我和你同为人,你有的,我为何不能有,倘若说你我真有差别,恐怕是我的品性比郎君高洁得多。想来郎君是那等无奸不商的人,品性越是低劣,权势越高,可见好人是没好报的。若是如此,那我日后可要改改我的性子了。”


    施筠从容地理了理衣袖,将手交叠放回身前。


    谢长溪眸光一冷,语带讥诮,“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你既不明白,我便告诉你,你出身贱籍,不过蝼蚁一样的人,得了我的赏识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我原以为你改了性子,如今看来只是装模作样,且记住你的身份——”


    施筠打断他,反唇相讥,“不必郎君来提醒我是什么身份,我心里清楚得很,比青楼里的娼妓不如!就是个玩意儿——”


    听她以娼妓自比,他倾身上前,用力捏住她的下颌,逼得她一句话说不出。


    “你自甘下贱,既觉得不如,那便送你去?只你一句话,即刻让人送你。”谢长溪腕上施力,疼得施筠说不出一句话。


    饶是如此,她眉眼间仍透着清倔。谢长溪挥袖,将她撇开,冷声道,“停下。”


    施筠头脑发昏,下颌疼得紧,还不待她伸手摸,就被人拽下马车。


    “你确实不如那些娼妓,那起子人尚会看人眼色,哄人高兴。只你骨子里下贱,不知好歹。”谢长溪一把将她扯下来,复又自个儿登上马车,居高临下地看她,“既如此,你也不必乘车回去,看着她,从这里走回宅子。”


    施筠微怔,心道还有这好事。谢长溪那些冷言冷语,她只当左耳进右耳出,废了他的口舌,又不干自己什么事。


    谢长溪愿意生气,只管生气去,最好是气得他能将她放了,也省得她费心筹谋。


    “你可还有话要说。”谢长溪抿唇,见她额角伤口,于心不忍。


    她若肯说两句软话,方才那些话,他也只当是没听见。想他为了她,马不停蹄地赶回侯府,生怕崔氏发落她。


    她倒好,三言两语的就暴露本性,把他一通排揎,道他品性低劣,同她是一样的人。


    施筠低眉垂首,摇了摇头。


    “好,好得很!当真是个犟骨头。”谢长溪甩袖进了马车,命车夫扬长而去。


    待他走后,施筠松了口气,额头疼、心也累。好在她从这儿走回去,能对枣冢巷的方位有个了解。


    先前她费尽心思的出宅子,都不如此刻和谢长溪吵一架来得快。忆起庙会那一遭,她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白便宜了谢长溪。


    第30章 喜脉


    打上回侯府一遭后,谢长溪又将她禁足在别院,且又一连半月不来。


    林妈妈拿不准他二人又怎么了,从前谢长溪来别院日子虽少,却是常派人过来问候。这回别说人没见着,便是院子都锁了起来,可她瞧施筠一脸风轻云淡,倒也不像吵了架。


    中秋已过,现下正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庭前松柏恒青,只房外的花木见了黄。窗边洒金,秋光正好。


    施筠捧着一卷书,懒散地翻着。先前宋真哪儿的基本医书她已看得差不多,细细算了算日子,施筠觉着那事应当妥了。


    “铃香,近来我总犯困,月事也迟了好几日,请宋姑娘来为我看看罢。”施筠放下书,支手托腮。


    铃香蹙眉,还看着施筠额角的疤痕,问:“姐姐,这儿还疼么?”


    “早不疼了,过了这些天也没事了,又有宋姑娘看着。上次回侯府瞧见兰芳,也不知她近来如何。”施筠忽地想起兰芳,只可惜她如今也无暇顾及她人。


    铃香听施筠提及兰芳,一时怔愣,还未想好如何提这事,便又听施筠说,“去请宋姑娘来。”


    铃香应下转头去后院请宋真,这一月相处下来,她觉着宋真并不讨厌,只是不太擅长与人交谈。


    宋真正立于后院丁香花前,她垂首看松软的土壤,丁香花已败,只余枯瘦的枝干。


    “宋姑娘你在瞧什么?”铃香快步上前,凑到宋真跟前。


    宋真见她凑得这样近,唬了一跳,登时面红过耳,她眉心紧蹙,对上铃香一双杏眼。


    “你...凑这么近作甚。”宋真轻咳一声,又往后退半步。


    铃香知她是害羞,一时好笑,旋即又道:“姐姐近来总犯困,且月事推迟了,想请宋姑娘去瞧瞧。”


    宋真深吸口气,面上冷了下来,淡声说:“知道了。”


    不多时,宋真便提着药箱去东厢房。施筠正倚在榻上,见宋真来了,便直起身来。


    宋真快步上前,放下药箱,从里头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搭在施筠腕上。她的手指细瘦微凉,三指探上寸口,便阖了眼,屏息凝神。


    不过须臾,宋真眉头紧蹙,缓缓收回手,“脉象不沉不浮,却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


    话落,林妈妈又惊又喜,连声道喜,“娘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施筠微怔,少顷,舒展笑颜,道:“劳烦妈妈想个法子告诉郎君去,前些日子我是惹恼了郎君,正生着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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