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听罢,略一颔首,仔细端详宋真,“你笑了。”
“我没有!”宋真眨了眨眼,抿唇蹙眉,一把夺过施筠手中的种子。
铃香看宋真跑开,笑道:“姐姐,她分明就笑了。看着冷的一个人,心却不冷,我好像错看了她。”
施筠道:“人与人相处,第一面的初印象虽然重要,可日久见人心。有些人隐藏的好,你不接触了解,又怎知是好是坏呢。”
她想起初遇谢长溪时,是在朱雀街缘来客栈前,天色阴沉,得知阿荷命不久矣。他为她带路,让她赶回侯府,后又为她解围,替妹妹下葬。
桩桩件件,落在她眼前是个极好的人,颇有君子之风。到如今方知,那些微末的善意,于她是天大的恩赐,于他不过是举手之间。
她错看了谢长溪,即便谢长溪对她当真有恩,也在江陵城外的那一箭相抵消了。
日暮时分,宋真将决明子种好,只刚起身就见施筠立在她身后,身侧跟着铃香和林妈妈。
“做了些糕点你尝尝,近来我总睡不安稳,在糕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施筠从铃香手里接过青瓷碟,递到宋真面前。
宋真并未接,她方才挖了土,手上尚有泥。施筠明了,拈了一块喂到她嘴边,宋真犹疑片刻,咬了下去。
“娘子这方子里有酸枣仁和茯神,本就是上佳的安神之药。”她顿了顿,又道:“若再添一味柏子仁,三药并用,养心安神的力道更足。柏子仁微炒去油,研末入糕,可增甜润之香。”
施筠轻笑道:“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有你这样说,我下回改进一番,再做与你尝尝。”
宋真颔首,满面飞霞地往屋里跑。
铃香抿着笑,道:“姐姐你瞧她,总这样,不知是羞的,还是怎的。想我们当年跟着姐姐那会,也没这样的。”
一连半月,谢长溪都不曾来,只偶尔让鹤木递几句话。虽说是来瞧她,但施筠心里清楚,鹤木每回来都是先见的林妈妈,而后才来递话。
“郎君近来既忙就不要记挂着我,这是我新做的糕点,带去给郎君尝尝看。”施筠留了鹤木一会,看向案上的雕花木漆食盒,“铃香带着糕点,送鹤木出去罢。”
闻言,铃香提起食盒,请鹤木先行一步。
铃香将鹤木送至宅门前,将食盒递给他,闷声道:“说好的陪罪呢?谁要你的破葫芦。”
话落,她从袖中扯出木葫芦。
鹤木却不肯收,四下张望,咳了一声,“郎君近来接手一桩命案,忙得抽不开身,赔罪的事只能往后延延。”
铃香丢了木葫芦,哼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我管你赔不赔罪,这东西我是不敢要的。那食盒底下有一碟是我给你留的,你我两清了。”
鹤木蹙眉,还欲说什么,铃香却已折身回去。
两清?什么两清?铃香何曾欠他过什么。
第27章 不要脸
七月中旬,秋光渐来,门前柏树恒青,枝叶依旧浓绿。
施筠坐在塌前,宋真为她把脉。
“娘子身子比往日好多了,接下来只需静静等候便是,娘子若想要有孕,我这儿有调理身体的方子可用,娘子要用么?”宋真一面收拾药箱,一面问着。
施筠从宋真哪儿取来的医书,都已看得差不多,便还了她。
施筠轻柔一笑,道:“倒也不必,这事哪是外力能做主的呢。”
宋真点头,犹疑道:“娘子能明白这一层便好。昔年,二大王的母亲慧贵妃为假孕争宠,用药不慎,害死了自己。”
“既有了孩子,何必再假孕?”施筠疑道。
宋真对施筠并不忌讳,直言道:“二大王只是养在慧贵妃名下,到底不是亲生的,只有个病弱的公主,常年在别苑养病。”
施筠略一颔首,大抵明白了。
“我瞧书里说丁香‘性味辛温,能温中散寒’后院本也多空处,过两日郎君来时,我想用来泡茶,暖身驱寒。”施筠指着书卷上的丁香花,递与宋真。
宋真思忖后,只说了句,“倒是有用。”
施筠笑笑,旋即命铃香和林妈妈去办这事,二人正欲出门,却被施筠唤住,“除了丁香花之外,我先前要得那几味药也一并抓了回来。”
林妈妈疑道:“宋姑娘哪儿不是有些药材晒着的,娘子何须再抓?”
施筠解释道:“宋姑娘的是宋姑娘的,哪能一直从她那拿,你且多抓些,将我前些日子用的还给她。”
林妈妈办事利索,出门采买一气呵成,只她留了个心眼,将那方子送到了开封府叫谢长溪过目。
谢长溪看过后,唤了林妈妈进衙署。
“这两日她可有什么反常之处?”谢长溪凝神看那方子,无甚异常,不过是些安神的药。
她近来太过乖顺,叫他心里发慌。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怀柔起了作用,还是在暗度陈仓。
林妈妈恭敬道:“娘子近来安分守己,时不时向宋姑娘过问子嗣的事。娘子心里惦念这郎君,要在后院种些丁香花,说是用来泡茶滋补身子。”
闻言,谢长溪长舒口气,道:“她惯爱侍花弄草,由着她去罢。”
林妈妈得了吩咐,依照方子抓了药,又叫了花匠去移栽丁香花。施筠安排花匠将丁香栽种到空地旁,宋真看了眼丁香花,又瞧了瞧那空地处的芫花。
芫花和丁香花色泽相似,若不注意,极容易弄混。不过宋真分得清,也用不上丁香入药。
暮色里,小叶丁香的花枝极细,四瓣展开,露出中间一点鹅黄的蕊。宋真垂眸看那丁香的花色根茎,她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出声。
“好看么,只有这丁香能开两季。”施筠看着她道。
宋真道:“可它泡茶的话——”
“好看就行。”施筠笑说,余光掠过那片空地。
又是半月晃过,时至七月底,暑气未消,街市上仍是一派喧嚣。
酉时刚过,正是暮色四合,霞光满天的好时候。
谢长溪一身月白直裾,玉簪挽发,未佩华饰。饶是如此,却掩不住他身上的清贵气。
自幼在锦绣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也难为他自降身份陪她游街。
施筠腹诽,面上却轻柔地笑着。
施筠身着一件藕荷色暗花罗褙子,领口微露鹅黄抹胸,下着月白百迭裙。她这一身,素净脱俗,一颦一笑极为养眼。
见她莲步轻移,这一小段路仿佛隔了天堑,他总觉她离的太远,又恨施筠走得太慢。他箭步上前,牵住她温凉的手。
施筠微怔,手心的灼热气息惹得她浑身不自在。
还不待她说话,谢长溪一面牵着她上马车,一面温声道:“你前些日子总病着,好容易你病好了,我又得空。今日乖些,莫使小性。”
施筠颔首微笑,借着他的力钻进马车。
“郎君近来可是累了?许多不见,倒显得憔悴了呢。”施筠细细打量他,面容依旧俊逸,只眼下带些乌青。
“待这阵子过去就松快些,倒是你,出门也不多穿些。”语罢,他眸中带笑,亲昵地将人搂进怀里,又亲又弄。
一番荤话,哄得人面红耳赤。街上人声鼎沸,兼有炮竹声,听不出马车内的动静。
只这在外头,他亦没闹得太狠,只又搂又抱。俯身耳语时,指尖轻跃勾勒出她胸前的艳景。
施筠被他闹得烦了,心下不爽,暗道他此举和车。震有何分别。
“这到底是带我出来逛,还是郎君要闹着我玩?好没趣,倒不如折道回宅子里,闹够了再出来的好。”施筠面带愠色,冷声讽着。
闻言,谢长溪轻咳一声,将人从腿上放了下来,哑声道:“一月未见,怎叫我忍得住,本也该闹够了再出来。只你每回起来软绵绵的,闹了再出来,你那还有力气?还不是为着你好。”
施筠冷笑,抚了抚衣衫,转而挑开车帘向外望去,复又冷言冷语地将马车内旖旎的气息打散。
“为着谁好,郎君自个儿心里清楚!”
“变脸的功夫倒是一点没变,方才还——”谢长溪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凌厉的眼风止住话头。
见她恼了,也不愿同她较劲。他沉吟片刻,哄道:“日夜念着你,不过这一回急了些,你也莫恼了,待会想要些什么只管拿。”
施筠懒得理他,只一心望着外头。街道两旁房屋鳞次栉比,摊贩同行人摩肩接踵,食肆前栀子灯高挂,酒帘飘摇。
“好热闹。”施筠由衷叹道。
“相国寺就要到了,从这儿走过去倒也不远,马车再不能往前去了,那边人多。”谢长溪已命鹤木停下,先行下去。
施筠紧跟其后,甫一掀帘,便见谢长溪眉眼温和,展臂等她。
施筠凝眉,四下张望一番,问:“郎君这是作甚?”
大街上这么多人瞧着,也不嫌丢人。谢长溪不在乎脸面,她可要脸。
“你下来,怕你走两步累了,这会我先我抱着你,待会放你下来。”他见施筠踌躇,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抱了下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