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孩把脸埋进娘亲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裴嫣的衣襟,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直打嗝,似是被皇后吓坏了,一边哭一边往裴嫣怀里使劲拱,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去。


    皇后脸色难看,一时之间下不来台。


    她是国母,是这孩子的嫡亲祖母,怎料伸出手想去抱皇孙,小孙子却像见了鬼一样委屈啼哭。


    这要是传出去,那些朝臣会怎么议论,她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母后,孩子与裴嫣感情深厚,这些日子裴嫣不在,他哭了一夜又一夜,嗓子都哭哑了,谁哄都不行,只认裴嫣一人。孩子月龄虽小,却十分聪慧,谁待他娘亲有善意,他便亲近谁。谁待他娘亲有敌意,他自然厌恶谁。”


    “你这是在指责本宫么?”


    皇后愤愤不平。


    她是真的不喜欢裴嫣,更无法容忍裴嫣怀了太子的孩子。


    她厌恶裴嫣的出身,厌恶裴嫣身上流着魏贵妃的血,连带着厌恶裴嫣诞育的孩子。


    可看着眼前婴孩哭得这样可怜,这样委屈,皇后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生得太好看了,养得白嫩可爱,眼睛黑亮黑亮的,简直和太子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宇也标志,好看是好看,可惜随了裴嫣那丫头。


    皇后看得心里痒痒,很想抱一抱小孙子。


    可她不敢伸手,怕婴孩又哭,怕孩子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嫌弃她这个皇祖母。


    “这孩子,倒是认人,护他娘亲护得紧。”


    皇后心里难受,觉得被人狠狠打了脸面。


    “本宫只是想抱抱他,今日既未责罚裴嫣,也未动口苛责裴嫣,怎的他就这般厌恶本宫?不知情的还以为本宫虐待了裴嫣。”


    第123章


    裴嫣怀里抱着孩子,很是为难。


    她知道皇后不喜欢自己,从她被皇帝送入中宫抚养那一日起,皇后就没拿正眼看过她。


    可皇后终究是太子皇兄的母亲,是这孩子的祖母,老人家伸出手想抱孙子,却被小孙子哭着躲开,换作谁被嫌弃这一遭,心里都不会好受。


    裴嫣心软,想说些什么来缓和紧张的气氛,比如借口孩子认生,过几日便好了,或是说小家伙刚睡醒,还在闹脾气,不是冲着皇后娘娘来的。


    刚想出声,裴君淮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眼神中满是心疼。


    太子很久之前备下了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辞,忍到了今日这一刻,他忍无可忍,不愿让裴嫣再受半分委屈。


    “母后,儿臣明白您想抱孙子的心思。可您有没有想过,这孩子为何不愿意亲近您?”


    “您知晓裴嫣有孕,屡次三番去往东宫施威刁难,更是扬言要去母留子!裴嫣于城外难产,生产受了不少罪,可孩子出生至今,您不曾去信问候过一声。如今母后责怪皇孙不肯亲近您,可他为何要亲近一个从未关心过他,不在意他生死的陌生人?”


    “陌生人?”皇后脸色难堪:“本宫是他的皇祖母,怎的就成了你口中的陌生人!”


    “母后,儿臣知道您不喜欢裴嫣,裴嫣当年年仅五岁,一个五岁的稚童离开生母,被送进一座陌生的宫阙。周围全是生人,没人在意她如何生存,是否心里害怕。她受了宫人冷眼不敢反驳,受了委屈也不敢告状,您知道她那时候瘦成什么样吗?知她生病拖了五日,险些丧了命才惊动宫人去寻太医看诊么?您不知道,您从未走进过那间偏殿!”


    “皇兄……”裴嫣悄悄牵住裴君淮的手,不想让皇兄再继续说下去了。


    她觉得这些话太重了,重得她承受不起。


    裴嫣已经忘却寄人篱下的那些年,自己是如何长大的,可皇兄替她记得,裴君淮记得远比她更清楚,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滴她偷偷流过的眼泪,裴君淮都替她默默记住了。


    裴君淮垂眸看了皇妹一眼,眼神蓄满深深的温柔,这些年裴嫣承受的委屈,他要替皇妹一件一件还回去。


    皇后丢了脸面,局促地转过身去。


    她无言反驳,裴君淮所言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十年以来是她薄待裴嫣,领着抚养的名头却未尽过一日养育之责,皇后无法否认,也没脸否认。


    “皇兄别说了,是否有些过分了?”


    裴嫣拦住裴君淮,望着皇兄轻轻摇头。


    场面太过难堪,她不想看到任何人这般难堪,哪怕是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皇后。


    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替别人求情?裴君淮低头看着皇妹,心里疼了一下。


    他不愿平息怒火。


    今日必须让帝后明白,这些年他们对裴嫣的亏欠,不能轻飘飘抹掉。


    “母后,儿臣说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让母后难堪,儿臣只是想告诉您,裴嫣这些年受的委屈,儿臣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从未在背后说过母后一句不是,只道母后也是一片苦心。可您所作所为,显然不值得裴嫣这般尊敬您。”


    “今日孤把话说清楚,裴嫣是这孩子的生母,谁也不能把他们母子分开,母后若是真心想亲近皇孙,就请您先真心待他的娘亲,您若待裴嫣好,孩子自然愿意亲近您。”


    “本宫偏不遂你的愿!区区一个婴孩,哪里值得本宫这般上心!”


    皇后恼羞成怒,甩开搀扶的宫婢,一心想逃离这座让她无地自容的宫殿。


    “皇后娘娘息怒,皇后娘娘……”


    宫人紧随其后,慌慌张张地追出。


    龙榻上的皇帝沉声咳嗽起来。


    方才太子那番不留情面的质问他都听见了。


    皇帝没有力气再如从前那般怒斥逆子,指着魏贵妃骂她妖妃孽障祸乱宫闱。


    人之将死,油尽灯枯,朝政由太子亲自掌握,他这个傀儡皇帝的性命也走到尽头了。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指向裴嫣。他要太监去把孩子夺过来,抱到龙榻前,让他亲自看一眼裴嫣诞下的这个孽障,这个流淌着魏朝血脉的孽障。


    总管太监跪在榻边,看见皇帝的脸色,便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快步朝裴嫣走去。


    “公主,陛下想看看小殿下,您让老奴抱过去,陛下看过一眼之后,老奴便会给您抱回来……”


    裴君淮不留情面,伸手推开他,把裴嫣护在身后。


    “皇孙早产体弱,父皇病气重,孩子受不住,莫要抱过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


    太医瞠目结舌,脸上藏不住震惊。


    太子殿下最重礼数,从不逾矩半步,在陛下面前从来恭顺有加。今日为了护着温仪公主,却敢这般直白地嫌弃陛下!


    皇帝怒火中烧,咳嗽得愈发剧烈了。


    裴君淮目视父皇,面色平静,护着裴嫣分毫不肯退让。


    “父皇,儿臣携妻儿回宫,不是给您看孩子的,而是要为裴嫣与孩子立威。从今以后,谁也不能怠慢欺辱他们,若有违者,便是斗胆冒犯天家威严!”


    “你、你……”


    皇帝耗尽力气,艰难抬起手指着朝裴嫣,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抓住一个承诺。


    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那件事,便是男人的脸面尊严遭到魏贵妃的羞辱。


    裴君淮看着皇帝伸出的手。


    他明白皇帝想做什么。


    “父皇,儿臣不会答应的。”


    裴君淮用力推开皇帝的手:“裴嫣是儿臣的妻子,她一定会成为新朝下一任皇后。”


    皇帝气得怒火攻心,瞳孔蓦地剧烈震颤。


    他怨恨地瞪着裴君淮,恨得目眦欲裂,浑浊的眼眸里光亮却在渐渐熄灭。


    “陛下!陛下……”


    太医跪着爬过去,颤抖着手试探脉息。


    指底脉象死气沉沉,再无回天之力。


    太医脸色惊变,哀声哭嚎道:“陛下驾崩了!”


    宫人们跪了一地,哭声自宫阙间齐声而起。


    丧钟奏响,穿过一道道宫墙,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昭告世人一个时代结束了,这座新兴的王朝迎来了新的帝王。


    裴君淮在榻前缓缓跪下去。


    他对着龙榻上衰老的帝王,端正行了一道礼,全了天家父子最后的体面。


    “皇兄……”


    裴嫣抱着孩子,想随太子一同跪拜,却被裴君淮忽然抬手拦住。


    “你不必跪他。”


    裴君淮抬眸,握住皇妹的手,字字珍重:


    “裴嫣,不用再跪任何人了。今日起你便是中宫正统,与日月同辉,受众生仰望。”


    他深深望着裴嫣,给出世间最重的承诺:


    “你是孤的皇后,与孤共享万载千秋。”


    第124章


    皇帝驾崩,殿内众人跪了一地。


    裴君淮沉着冷静,一片混乱之中,先行安顿裴嫣母子,招来心腹护送他们回东宫。


    裴嫣心里清楚,这时候新君最是焦灼繁忙,如今局势混乱,她与孩子回到东宫安安稳稳待着,帮新君免去后顾之忧便是最大的助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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