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裴嫣轻轻叫住裴君淮,“既如此,我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去罢,晚上不必等我,你累了便歇息,孩子交给宫人照料便可。”
裴君淮扶着她,亲自将裴嫣送到殿门外,望着妻儿登上了马车,才肯安心回殿。
“禁军统领何在?传孤命令,皇宫九门即刻起全部封闭,禁军全体进入戒备,各宫门增派双倍岗哨,切莫在这等关键时候玩忽职守。”
皇帝驾崩,新君即日监国,严控京城内外动乱稳定民心。
禁军统领入殿伏地:“臣领旨。”
另有一队禁军分派去护着裴嫣,直至公主与小殿下平安抵达东宫。
怀里的婴孩睁开那双明亮的眼眸,好奇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小家伙不知道这座皇城里发生了什么变故,那些穿着铠甲的侍卫,侍立御道的宫人,每个人的脸上透着他看不懂的神情。
先帝走了,靠山也倒了,侍奉御前的老太监感怀落泪,眼泪淌过他满是皱纹的脸,哭得很是狼狈。
观察着老太监皱成一团的脸,婴孩很是疑惑。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哭,便顽皮地模仿老太监的神情,小嘴一咧开始假哭。
裴嫣低头看见了,连忙腾出一只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鼓鼓的脸颊。
“你呀你,怎的越来越淘气了。”
婴孩的脸颊白嫩柔软,裴嫣手指一戳便凹进去一个小坑。
婴孩脸蛋歪了一下,临到了嗓子眼的哭声被裴嫣这一戳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小家伙眨着眼睛,疑惑地望着娘亲,不明白她为何要阻止自己模仿大人的表情。
裴嫣看着孩子这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她收回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孩的小鼻尖:“不许淘气,你的皇祖父过世了,爹爹忙着处置朝政主持丧仪,这种严峻的时候你要更乖一点,向你爹爹看齐,成为和他一样沉稳持重的人。”
孩子当听不懂裴嫣在说什么,他甚至没有认真听,只顾着咂吧小手了。
裴嫣一直盯着他,小家伙有点心虚,松开软乎乎的小手,仰起脸朝裴嫣绽开一道乖巧的笑容。
“小小年纪便会撒娇糊弄人了?”
裴嫣觉得新奇,这孩子的模样与她有几分相似,心性却并不像她。
她从小就老实,哪里会耍小花招。
婴孩咧开嘴,笑得更甜了,吃准了裴嫣心软,有意继续撒娇。
裴嫣拍拍他的襁褓,抱着孩子入殿。
东宫接到新君传令,总管福公公早早便候在宫门前迎接裴嫣了。
一见到裴嫣怀里粉雕玉琢的稚儿,福公公更是乐得喜笑颜开,忙着走上前来看顾小殿下。
东宫早早便安排了看护婴孩的宫人,福公公依着裴君淮的叮嘱,要将孩子抱走照顾,容裴嫣夜间好生歇息。
裴嫣推拒了:“不必劳烦嬷嬷们,我来照顾他罢。孩子放在我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福公公劝慰:“陛下也是关心您,怕您累着身子。”
“不累,他在我怀里可乖呢。”
裴嫣抱起孩子,捏着婴孩的小手轻轻摇晃:“对公公笑一笑。”
小家伙喜欢在娘亲面前表现自己,果然乖乖听话,露出粉嫩牙床咯咯直笑。
“哎呦,小殿下这一笑,老奴这颗心都化了。”
福公公欢喜得合不拢嘴,心想这孩子的小模样可真漂亮,命格也好,待到先帝丧事了结,新君继位后必然要立他为太子。
先帝驾崩的消息正式昭告天下,一夜之间皇城缟素。
礼部拟定了详细的丧仪章程,什么时辰举哀,什么时辰哭祭,每一项都安排妥当。
裴君淮每日穿着丧服,从清晨跪到日暮,领着百官在先帝灵前哭祭。
裴嫣没被要求去灵前哭祭,按照礼制,她应当受这一遭罪。裴君淮有意庇护她,丧仪开始前便说清楚了,裴嫣身子还未完全养好,孩子又小,离不开娘亲,让裴嫣和孩子在东宫待着,免去这些跪拜哭祭的杂事。
回宫那日,他在龙榻前握紧裴嫣的手,庄重许下承诺,笃定从今往后绝不再让裴嫣受到半分委屈。
新君说到做到,事事思虑周全。裴嫣知道皇兄不想让她受累,替她挡去了一切繁文缛节,避免灵前可能遇到的尴尬和难堪。
皇兄什么都好,只是不愿好生对待他自己,裴嫣帮不上忙,看在眼里只觉心疼。
丧仪期间,裴君淮整夜整夜地守灵,难得有了休息的时候,他顾不上休息,总是赶去东宫帮裴嫣照看孩子。
婴孩还是最亲近裴嫣,所幸日久天长相处下来,慢慢地也开始黏裴君淮了。
他不嫌弃裴君淮衣裳沾染的香火味,爹爹若要抱他,小家伙便张开小手,黏黏糊糊地拱进裴君淮怀里。
宫人有意恭维新君,便笑着进言,说小殿下命好,身为新帝独子,一出生便是贵不可言的命格。
裴君淮不以为然。
他抱着孩子,望着怀中婴孩稚嫩的小脸,眸光渐渐温柔下来。
分明是他命好,有幸遇见裴嫣,与她相知相守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在裴嫣面前,他便只是她的夫君,只做她孩子的父亲。不必直面朝堂波云诡谲的纷争,也不必处心积虑算计人心。
皇妹与孩子便是他心之所系,是他情感的寄托与依靠。
“他困了,打了个小哈欠,应当快要睡了。”
裴嫣凑在新帝身边,一同望着襁褓里的婴孩。
“我来哄睡罢。”裴君淮抱起襁褓,轻轻拍着婴孩:“他比从前乖多了,换人哄睡也是不哭不闹的。”
“孩子是乖,可是皇兄主持国事已经很累了,还要分心照顾孩子,实在太辛苦了。”
裴嫣心里过意不去,眼见着皇兄这些时日累得身形清减,也想让裴君淮好好休息一会儿。
“我不辛苦,能与你朝暮与共,我甘之如饴。”
裴君淮抱着孩子,缓缓握紧她一只手。
“裴嫣,等丧事过去,我们便成婚罢。”
第125章
是年五月,万物生发的时节。
整座皇城笼罩在一派欣欣向荣之中,先帝的丧仪已经过去月余,那些白色的幡幔和素绢尽数撤下,换作崭新的宫灯。
宫人们步履匆忙穿梭于各道宫门之间,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郑重,生怕出了一丝差错,在新帝登基的盛典留下遗憾。
先帝崩逝举国同哀,皇太子裴君淮仁孝英睿,克承大统,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礼部宣读诏书的声音穿过层层宫墙,昭告肃立聆听的文武百官。
宣读完毕,城楼上钟鼓齐鸣,这座皇城迎来了新的主人。
册立皇后的圣旨亦随之颁布,礼部尚书的嗓音比方才更为洪亮,有意强调这份圣旨的重量:
武靖侯裴穆之女裴嫣,毓质名门,温惠秉心,有母仪之德,特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
小太子的人选无人敢有争议,那可是新帝的嫡长子,生母是正宫皇后,小家伙天资夙成,从一出生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圣旨宣读完毕,百官三叩九拜,几位老臣却交换了一下眼神。
立裴嫣为后这件事,他们从先帝还在的时候便言词激烈反对,时至如今裴君淮登基了,他们还是要反对,认为此事不合礼法,有辱皇室体统。
老臣联名上了一道折子,洋洋洒洒数千言,直言温仪公主是先帝册封的女儿,如今新帝要立她为后,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先帝的在天之灵如何能安息。
当年魏贵妃与武靖侯私通生下此女冒充皇嗣,若是立裴嫣为后,先帝颜面何存,皇室颜面何存?况且她身上流着魏氏皇族的血,古往今来千年之间,从未有过立前朝女子为皇后的先例,此例一开,只怕后患无穷。
新帝登基的典仪甫一结束,众臣联名的奏折便被送到了裴君淮案前。
裴君淮衣裳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登基大典的龙袍。
他拿起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折子放回案上,平静说道:
“朕知道了,还有何事奏禀?”
几位老臣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本以为新帝会大怒驳斥,与他们争辩个不死不休,可裴君淮轻描淡写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了。
老臣预先准备好的弹劾之言全都堵在了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磕了一个头,颤声道:
“陛下,臣等所言,句句是为社稷着想,并无私心,皇后人选关系国本,不可不慎,还望陛下三思。”
裴君淮垂眸,淡淡扫了一眼座下众臣,不急不躁地开口:“卿的折子朕看过了,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可见是花了心思的,朕问你一个问题,裴嫣的生父是谁?”
老臣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答道:“是……武靖侯裴穆。”
“裴穆是前朝旧臣还是本朝武将?”裴君淮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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