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勒住马,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丝毫没有放松。


    北境已经结束了战乱,可中原地带的州府正在被战乱与疫病渐渐吞噬。


    副将策马跟上来,在储君身旁停住。


    副将的脸色也满是疲惫,他看了一眼裴君淮,开口劝道:“殿下,前方便是岔路口了。往北走是回京城的路,往南走是邠州醴州一带。属下以为,殿下应当先回京城坐镇。”


    京城是国朝的心脏,帝后都在宫中,万一那边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周边州府虽然危急,可毕竟只是州府,远远不如京城重要。


    裴君淮望着远处那条分岔的路,一条通往京城。


    “继续南下。”太子毫不犹豫。


    副将闻言一惊,急声道:“殿下慎重!州府虽然出了乱子,可京城才是重中之重。殿下忘了当年之事吗?那时战乱,大皇子与安泰公主便是因为执意要死守边城,不肯随陛下后撤,最终……最终惨烈牺牲。”


    “殿下,您是国朝的储君,万万不能再走大皇子的路。您要保重自己,先保住京城,再派人去救济其他州府。这不是怯懦,这是为大局着想!”


    裴君淮心境沉重。


    当年之事他当然记得,大皇兄和安泰皇姐的死他怎么可能忘却。


    那时战乱未平,父皇为求自保弃城而逃,兄姊被困城中,执意死守城池,把命留在了边城,留在了百姓身边。


    他们是裴氏的骄傲,也是裴氏的教训,身为皇子便不该把自己置于险境。


    裴君淮却不以为然。


    “孤是太子,也是这天下百姓的依靠。护佑帝后守住京城固然重要,可州府百姓的性命便不算人命么?那些被叛军追杀的百姓,逃难的妇孺,他们便不值得活下去么!”


    裴君淮望着南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孤自幼习的是兼济天下之道义,今日若为了自保,弃州府百姓于不顾,孤与贪生畏死、背信弃义之奸佞有何区别!”


    副将的眼眶红了,低头不敢再说话。


    话音落下,裴君淮扬鞭策马:


    “随孤入醴州。”


    马蹄声震如雷鸣,数千精锐紧随其后,朝着那座陷落的城池疾驰而去。


    ——————


    醴州城不成样子。


    叛军烧杀劫掠之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满城的死寂。


    裴君淮率军入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中没有灯火,只有几处还在燃烧的残垣断壁,火光映在断壁上,把整座城照得凄惨。


    街道上血流成河,到处是倒伏的尸体,被叛军砍杀,或是踩踏致死,死状惨不忍睹。


    一位年老的妇人倒伏在墙角,她怀里还抱着年幼孩子,背上插着一把刀,手伸向前方,似是爬行的时候被叛军从后面追上。


    裴君淮策马缓缓行过,悲恸地望着这一切。


    他俯身下马,走到老人身前,解开大氅轻轻罩住祖孙二人的尸体,全了最后的体面。


    副将跟上来,声音沉痛:“殿下,醴州已成一座死城,城中怕是没有活口了。”


    “末将已经派人去搜寻存活的百姓下落,只是……恐怕希望不大。叛军人多,下手又狠,城中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便会死在刀下……”


    呼吸全是血腥的味道,裴君淮心底蔓延开无边无际的悲凉。


    新朝建立不过十年,根基不稳,他知晓前朝贼子复辟之心不死,却未料到,魏氏后人敢对黎民百姓下此毒手!


    整座城池,死一般寂静。


    没有哭喊声,也不闻罹难的百姓求救。


    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废墟,低低呜咽着,为这座陷落的城池而悲哀。


    裴君淮闭上眼眸,悲痛至极,只觉一颗心也随罹难的人命沉沉死去。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


    声音从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传出来,细细的,却异常响亮。


    新生儿的哭声在这座空城里回荡,似一把利剑,劈开了盘踞的沉重死气。


    众人心神震颤,愕然失色。


    裴君淮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向那条巷子。


    婴孩的啼哭比方才更亮了,哭出撕心裂肺的悲伤。


    “还有人活着!”副将振奋,失声惊呼道,“是个孩子!还有孩子存活!”


    裴君淮反应迅疾,飞身上马,朝那条巷子驰骋奔去。


    巷子很深,很暗,墙壁被火烧得焦黑,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


    婴孩的哭声越来越近,似是知道有人来了,小家伙哭得更大声了。


    裴君淮勒紧缰绳,蓦地停住。


    巷子深处躲藏着一个妇人,她怀抱着襁褓,缩在一堵烧焦的墙底。


    妇人衣裳沾满了灰,形容狼狈不堪,可她怀里却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用身子护着,像护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妇人身前还站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


    素夫人满脸是灰,手里攥着一根木棍,颤抖着挡在婴孩前面。


    裴君淮看清老人面容,心脏骤然狠狠一颤:


    “外婆……”


    怀中襁褓里护着一条脆弱的生命,婴孩的小脸憋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放声大哭。像是在诉说这些日子的委屈,倾诉离开娘亲之后的恐惧。


    谁也不曾料到,孩子会在这时突然哭泣。


    这是他出生后第一回大哭,哭声嘹亮惊人,在这片废墟里炸开一道生机,冲散了所有的死气。


    素夫人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见策马奔来的裴君淮,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你啊你,你总算来了……”


    怀里的婴孩哭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身子哭得直颤,眼泪大颗滚落,流过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裴君淮从马背下来,腿有些发软,踩在地上踉跄了一下。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妇人怀中的襁褓,盯着婴孩那张哭得涨红的小脸。


    不需过问,他心中已然明了,只一眼便认出了这孩子的身份。


    裴君淮垂眸,忍不住落下滚烫的泪水。


    他的孩子,眉眼像极了裴嫣。


    第115章


    新生儿嘹亮的啼哭撕开了整座城的死气。


    裴君淮望着孩子的襁褓,泪水滚落下来。


    巷子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挟有刀刃出鞘的声音。


    “什么人!”


    东宫护卫从巷子拐角处冲出,手里的刀已经拔了出来,寒光闪闪。他们衣上沾满血迹与灰烬,神情疲惫,却丝毫未有松懈,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护卫疾步奔上前,扬臂便要将女眷护至身后,突然看清了站在素夫人面前的那道身影。


    众人惊愕失色,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殿…殿下……”为首的护卫嗓音颤抖。


    “殿下,您终于回来!”


    巷子后面又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蓉娘子家的女儿从另一头赶回来,她们被护卫护着,从马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巷子。


    “阿娘!”


    女孩儿一眼看见了蓉娘子,扑过去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阿娘!阿娘!”


    蓉娘子也哭了,她蹲下了身,把女儿们紧紧抱在怀里,拥抱着哭成一团。


    孩子们还活着,一个不少地活着。


    护卫走上前,解释道:“殿下,叛军人数太多了,两千有余,属下护着一车女眷,实在不是对手。为了引开追兵,迫不得已分作两路逃亡。”


    “素夫人与蓉娘子带着小殿下藏在城角,属下护着蓉娘子的孩子乘马车往城外跑,把叛军引走,娘子是拿命在帮小殿下引开追兵啊。”


    裴君淮听着,目光从婴孩身上移开,落在几个抱着母亲哭泣的小姑娘身上。


    最大的那个不过十来岁,小的那个才六七岁,正是那年他在猎场救下的那个孩子。


    太子转向妇人,俯身深深一礼。


    蓉娘子吓得跪下来:“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裴君淮望着襁褓中的婴孩:“稚子年幼,多谢娘子舍命相护。”


    蓉娘子颤声道:“殿下,您说这话民妇怎么当得起。当年若不是殿下冒险冲进深山,从虎口里救下民妇这个小女儿,她早就没命了。殿下救了她的命,就是救了我们一家,今日民妇不过是报答殿下的恩情,这是应该的。”


    孩子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哭得伤心极了,素夫人抱起襁褓,送到裴君淮面前:


    “这便是裴嫣生下的孩子,可怜孩子早产,在娘胎里受了惊,先天不足生下来从未哭过一声。裴嫣为此愧疚自责,觉得自己没能护好孩子。她操碎了心,想尽了办法,日日盼着这孩子能发出一点声音,恢复康健。”


    “这孩子会哭了,知道爹爹来了,他方才放声大哭,哭得十分伤心。”


    素夫人抱紧婴孩,忍不住泪流满面,心疼裴嫣:“乖孩子,若是你娘亲知晓你有了声音,该有多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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