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照顾好孩子,你们带着他继续往青州走。我留下来,拖住表兄。”
素夫人的脸色变了。
“不行,你不能去!魏氏出疯子,皇室子嗣无一不偏执成瘾,你若落入魏戬手中,还能有命活下来吗?他不会放过你的!”
裴嫣摇头,流着泪道:“若是表兄不肯停手,叛军便会一直追杀百姓,我不知这场叛乱会夺走多少条性命……我也是做娘亲的人,我能听见车外孩童哭喊求救的声音……”
“那……那你的孩子呢?”素夫人抱紧襁褓中的婴孩,眼泪也流了下来:“这个孩子怎么办?他还这么小,还没见过他爹爹,你忍心让他再失去娘亲吗?”
裴嫣泪如雨下,她伸出手,轻轻抚着孩子的小脸。婴孩的脸颊十分柔软,她抚过无数回,怎么也看不够。
这是她拿命博来的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便可怜得要命,她熬干了心血日夜照顾,好不容易才养出了一点肉,还未能恢复康健。
裴嫣舍不得,心里实在舍不得。
可她听见外面的惨叫声,一声声像催命的鼓点。
裴嫣低头,在孩子柔软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宝宝,娘亲走后,你要乖乖听外婆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爹爹回来,告诉他……告诉他说,娘很爱他,也很爱你。”
婴孩模样委屈,小手晃动着想要抓住娘亲的手指,不让她离开。
裴嫣望着襁褓中可怜的孩子,眼泪滴在他脸上。
她轻轻抽出手指。
婴孩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孩子蹙了蹙眉,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的样子。
可他哭不出来,只能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哼唧。
哭声细弱,却如利刃扎在了裴嫣心上。
她不敢再看孩子,害怕自己舍不得。
“乖,去青州罢,等你爹爹回来。”
裴嫣交待完毕,转身掀开车帘。
“公主!”护卫伸手阻拦。
“不许拦我。”
裴嫣声息哽咽,流泪的眼眸却透出从未有过的坚定:“保护好我的孩子,护送外婆她们去青州避难,等到太子回来。”
护卫不同意:“公主万万不可……”
“这是命令!”裴嫣转身跃下马车。
“趁现在带她们离开,快!”
“裴嫣!”
素夫人抱着孩子在后面喊着什么,撕心裂肺地喊着,裴嫣听不清了。
她迎着裴景越追来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孩子细弱的声息越来越远,消失在风声里。
裴景越抬手,示意下属去追那辆马车,却被裴嫣当路拦住。
东宫护卫趁机带着马车掉头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叛军不敢冲撞温仪公主,迫不得已勒紧缰绳,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裴景越策马奔到裴嫣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妹妹:
“那辆马车之中还藏有何人?值得你这般拼命!”
“不重要了。”
裴嫣缓缓抬起眼眸,神情哀恸:“表兄想见的人,不是我么?”
裴景越疑心极重,闻言不禁勾唇冷笑:“可你素来厌我恨我,一向只愿意亲近太子。”
血统,能力,文韬武略,他究竟哪一处比不上裴君淮,明明他与裴嫣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这世上至亲之人。
裴景越抽出鞭绳,抵住裴嫣下颌,逼问道:
“过往畏我惧我,如今却肯乖乖地来到我面前,好妹妹,你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你想保护谁?”
官道血流成河,百姓尸骨堆积如山,俨然黄泉地狱。
裴嫣泪流满面,不忍再看,她俯身缓缓拜下:“我只求表兄手下留情,舍我一人,勿要再伤城中百姓。”
第114章
“放了那些百姓?”
裴景越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
他笑了起来,阴测测的笑声听得裴嫣浑身泛冷。
“妹妹,你为他们求情?他们该死,背弃魏朝的墙头草都该死。”
“他们不是墙头草。”
裴嫣声音颤抖,努力让自己冷静:“他们只是百姓,只是想活命的寻常百姓。朝代更替与他们有何关系?他们只是想过太平日子。”
裴景越敛起笑,目光冷冷盯着裴嫣。
“太平日子?他们过太平日子的时候,可曾想过我魏氏的江山是怎么丢的?那些朝臣,曾经跪在祖父面前山呼万岁的臣子,转头就去跪了裴氏的人。他们倒是过了太平日子,可我魏氏的宗庙呢?祖父百年的基业又置于何地!”
裴嫣望着男人那张愤怒扭曲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沉重的悲哀。
事已至此,她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裴景越不会听的,表兄执念深重,被仇恨蒙蔽了一切,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裴景越盯着裴嫣,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我记得,你逃走时腹中怀有身孕,是裴君淮的种。算算时日,你的孩子呢?没保住,还是已经生了下来?”
裴嫣呼吸一滞,被男人盯得头皮发麻,不敢动弹。
她不能暴露孩子的下落,那个孩子融合了前朝魏氏与新朝裴氏的血脉,裴景越这个疯子定然无法容忍他的存在。
“没、没保住。”
裴嫣微微低首,做出一副悲伤的模样。
“当初逃亡的路上,我精疲力竭,身子太过虚弱,没能保住孩子……”
裴景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着盯了很久,想寻出什么破绽。
“妹妹,你其实不必骗我。”
裴嫣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裴景越语气低柔:“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亲人,他身上也会流着魏氏皇族的血。你若是把他生了下来,我自然会好好待他。他是太子殿下的骨肉,可也是魏氏的骨肉,你何必瞒我?”
裴嫣望着男人,眼眶微微泛红。
她很害怕,不知马车是否已经跑远,不知外婆她们会不会被叛军追上。
她只能尽量在裴景越面前拖延时辰,为孩子挣得生存的机会。
“我没有骗表兄,孩子确实没保住。那时候我孤身一人逃亡,胎未坐稳,惊惧交加不慎小产了……”
裴嫣垂泪,泣不成声,这般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裴景越盯着她审视,似是信了裴嫣的话。
“罢了,孩子的事你不必伤心,裴氏的种,掉了便掉了罢。”
男人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副将策马上前,躬身听命。
“去,”裴景越漫不经心吩咐,“追上那辆逃走的马车,把人带回来。”
裴嫣的脸色瞬间变了。
“表兄想做什么!”
裴景越看着妹妹慌乱的模样,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可没答应放了你的马车。”
副将带着一队叛军策马而去,朝着孩子消失的方向狂追。
裴嫣望着乌泱泱的军队,情急之下便要奔去阻拦。
可她刚迈出一步,裴景越蓦地俯身,伸出长臂,一把揽住裴嫣的身子。
裴嫣惊呼一声,被男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横放在马背上,脸贴着他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放开我!”
裴嫣挣扎着,撑着鞍鞯想要起身。
裴景越的手按在她背上,用力按住,不让裴嫣挣扎。
“别动,摔下去可没人管你。”
裴嫣被男人按着,动弹不得。
她的脸贴在冰冷的马鞍上,呼吸皆是浓重的血腥味。
裴嫣望着远处那条官道,眼泪涌了出来。
她的身子剧烈颤抖,平生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时刻。
裴嫣不怕死,她只怕孩子被裴景越抓回来,无辜的孩子落入裴景越这个疯子的手里。
裴景越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手掌落在裴嫣肩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表兄又不会害你。你是我的妹妹,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裴嫣紧紧捂住唇,不敢哭出声。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孩子那张小脸,离别前,她的孩子紧紧抓着娘亲的手指不舍松开。
跑远一点,再跑远一点。
千万不要被叛军找到。
裴嫣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求苍天保佑她的孩子安然无恙,保佑外婆他们逃过这一场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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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境到中原,裴君淮日夜兼程马不停蹄。
战事耗尽了储君大半精力,可他不敢停息,带着亲卫精锐一路向南狂奔。
骏马跑废了一匹又一匹,随行的护卫换了一拨又一拨,裴君淮熬得濒临疯掉,却始终不曾停下。
他怀里揣着记述裴嫣早产的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翻折得纸张断裂。每看一回,裴君淮心脏便狠狠痛上一场。
一路尘土风霜,黄昏时刻,他们踏入了中原的地界。
天边烧起赤红晚霞,照在前方那座死气沉沉的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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