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婴孩小小的嘴瘪着,眼泪不停地流,委屈地哭诉着离开娘亲的恐惧。
裴君淮没有抬手接过婴孩的襁褓。
他一心只念着皇妹的下落。
“裴嫣呢?裴嫣人在何处!没与你们一同离开?”
素夫人流着泪摇头:“她被魏戬抓走了。”
“魏戬?”裴君淮目光蓦地一凝:“裴景越他没死?”
“魏戬带着叛军追上来,屠城杀戮醴州百姓。裴嫣她不忍心,便让我们带着孩子逃走,自己留下来拦住魏戬。”
裴君淮心如死灰。
皇妹竟然落入了裴景越手里。
他的皇妹那般弱小,本应被好生呵护,却选择咽下所有的苦楚,站出来保护旁人,换得旁人存活的生机。
襁褓中的婴孩悲恸至极,哭得脸颊涨红。
裴君淮望着哭泣的孩子,也渐渐红了眼眶。
他终于伸出手,想要接过这个小小的襁褓。
一双手颤抖得厉害,裴君淮不会抱婴孩,怕自己抱不稳,便把手臂收得很紧,让婴孩小小的身子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孩子的重量轻得如一团云,又重得让裴君淮承受不住。
婴孩贴着他心脏哭泣,小小的身子哭得颤抖,每颤一下,裴君淮的心便跟着狠狠痛一回。
他低头看着孩子稚嫩的小脸,婴孩黑亮的眼眸含着泪水,哭得鼻尖通红,眉眼,神态,委屈的模样像极了幼年的裴嫣。
透过婴孩的脸,他看见了皇妹的影子。
这是裴嫣留给他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血脉,是他们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
“娘亲把你留给了我,可她呢?她去了何处?”
裴君淮眼眶热得发烫,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珍重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他盼了那么久,却一直未能见面的孩子,双手紧紧抱住襁褓,生怕辜负了裴嫣的交待。
“来人。”太子哑声唤道。
部将上前一步。
“殿下。”
“安置好女眷与小殿下,派一队人护送她们去安全的地方,其余众人随孤去追叛军下落!”
小家伙缩在爹爹怀里,闻声渐渐止住了啼哭。
他睁着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望着裴君淮,小手轻轻抓住了爹爹的衣襟。
裴君淮强忍悲恸,低头在婴孩额头轻轻亲了一下,温柔安抚:
“乖,爹爹去接娘亲回家,你等着爹爹。”
小家伙眨了眨泪眸,在他怀里委屈地抽泣两声。
裴君淮托起襁褓,缓缓递了出去:“外婆,孩子便托付给您了,劳烦您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素夫人颔首,伸手接过裹着婴孩的襁褓。
小家伙离了裴君淮的怀抱,又哭了起来,小嘴瘪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一双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裴君淮心疼难忍,回头看了一眼,握住孩子的小手:“乖,爹爹一定会找到你娘亲,带她回家。”
说罢,他松开婴孩,迅疾飞身上马。
素夫人抱着孩子站在巷子里。
婴孩还在哭,细细的声音传过来,像一根线牵动着裴君淮的心。
裴君淮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孩子,便转过头,投入前方漆黑的夜色。
战马长嘶一声,踏碎一地乱石,扬长驰骋而去。
——————
裴嫣不知自己被表兄带到了什么地方。
她不知叛军走了多久,她试图记住逃亡之路,可裴景越抓着她按在马背一路颠簸,颠得裴嫣神志散乱,等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裴景越把她从马上拽下来,紧紧攥着裴嫣的手臂,拖着她往屋里走。
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丝光,裴嫣被推进房中囚禁起来,与外面的世界彻底切断了联系。
裴嫣熟悉这般压抑的环境,她怀着孩子逃亡的时候,表兄也把她囚禁在屋子里,也是这样禁闭的门窗,落了一道又一道的锁。
那时裴嫣只觉见不到存活的生机,不吃不喝,一心只想寻死。她瘦得脱了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也不在乎。
可如今不一样了。
裴嫣看着桌上摆着吃食,胃里翻涌了一下,什么胃口都没有。
她没有心思用膳,可她不得不吃。
她想她的孩子了。
裴嫣想念小家伙稚嫩可怜的脸蛋,她的孩子生得很漂亮,眼眸乌黑明亮很有灵气。
这确是个极通灵性的孩子,能体悟裴嫣的悲伤,委屈蹙眉,小手紧紧抓住裴嫣手指不放,舍不得裴嫣离开。
她的孩子才那么小,那么虚弱,还不会哭,只会像小猫崽一样细细地哼唧。
外婆有没有带着孩子平安逃离追杀?护卫能否保护好女眷,将她们平安送至青州?皇兄他何时才能归来见到他们的孩子?
裴嫣泣不成声,越想越崩溃。
她得活着,她得活着回去见到孩子,她不能死。
裴嫣颤抖着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粥已经凉透了,难以下咽,她下意识想要吐出来,硬生生忍住了,慢慢咽了下去。
眼泪流了下来,落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咸涩难吃。
裴嫣不管,一勺接一勺强行塞进口中。
她必须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咬牙活下去。
她要活着等皇兄来,她要活着回去见到她的孩子。
门外的脚步声渐重,这回来的不是送饭的丫鬟。
门开了,裴景越走了进来。
他审视着裴嫣吃空的粥碗,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容里透出几分嘲弄。
“我记得,当年你被关在别院里,不吃不喝,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我让人送了饭菜进去,你动都不动,宁可饿死也不肯吃一口。如今倒是想通了,知道乖乖吃饭了?”
裴嫣抿着唇,不肯搭话。
裴景越走过来,在裴嫣对面坐下,冷冷盯着她。
男人的眼睛很黑,像死气沉沉的深渊,望着裴嫣的时候,慑得她毛骨悚然。
“妹妹,你在等人来救你,对么?”
裴嫣身子骤然一僵。
这个男人像鬼一样,能看穿她的心思。
“你想等谁?”裴景越幽深的眼眸锁在她脸上,“等裴君淮来?”
裴嫣慌得浑身颤抖。
她低头对着桌上的空碗,竭力掩饰慌乱:“我没有等谁,我只是不想死,活着总比死了好。”
裴景越盯着她,审视了许久。
“你骗不了我。”
男人的声音蓦地冷了下来:“你从前不怕死,如今却改了心性。为什么?因为你有了牵挂,有了牵挂。”
裴景越扯唇,幽幽地笑了:“你果真生下了那个孩子?”
裴嫣低垂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她不知说什么才能让裴景越这个疯子满意,她只能保持沉默,把所有的恐惧与思念都压在心底。
裴景越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沉沉笼罩着裴嫣。
男人那双眼睛里压抑着妒火,烧得眼眶都红了。
“妹妹,明明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身上流着魏氏皇族的血,我身上也流着魏氏皇族的血。我们是彼此最后的血脉至亲。可你为何……为何要向着裴氏皇族,为何要偏向裴君淮!”
“你为裴君淮生子,你怎能诞育他的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裴嫣倏然抬起头。
她看着裴景越这张扭曲的脸,男人眼里烧着一团火焰,一腔烧得他发疯的恨。
“你的孩子?呵,你与裴君淮血脉相融的孩子,好,好得很……”
裴景越盯着妹妹苍白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觉一腔妒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你若随我归于魏朝,你的孩子也算得上是皇室子嗣。若留在裴君淮身边,那个孩子只会被视作前朝留下的孽种!将来如何能博得储君之位!”
“我不在乎!”裴嫣道,“我只求他能平平安安长大,他不过一介无辜稚童,前朝旧事与我无关,更牵扯不到他身上!”
裴景越恼恨:“事到如今你还在袒护裴君淮!”
“我说的是孩子,不曾提及皇兄,你为何非要追着皇兄不放呢!”
“因为那是裴君淮的孩子!”
裴景越厉声驳斥。
他嫉恨得疯了,无法接受妹妹与他人生儿育女。
“裴氏绝不会容许魏氏的子嗣继承大统,新朝那帮佞臣也绝不会容忍这个孩子的存在!这是太子的污点!”
“裴嫣,你且等着看,看裴君淮会不会来救你。看他会不会为了你,放弃他的江山,放弃帝位,放弃他即将到手的一切!”
裴嫣把身子蜷起来,颤抖着缩成一团。
她清楚裴景越疯了,也知晓表兄的话不无道理。
从决意留下孩子那一日起,裴嫣便不在乎世人如何用鄙夷的目光看待这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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