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为兄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陪着你,陪着我们的孩子,看着他出生,慢慢长大成人。”
裴嫣的眼泪落下来,她抱住太子,懂事地点了点头。
“皇兄要说话算话。”
裴君淮安慰她:
“当然算话,为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过。”裴嫣埋在他怀里,闷闷道:“在江南的时候,皇兄骗我说睡地上冷,夜里偷偷摸摸上了我的榻便再也不肯下去。”
裴君淮微微一怔,笑出声来。
“那不算骗,那是为兄的权宜之计。”
第105章
天色阴沉,有雷声轰鸣。
一个年轻的太监端着托盘,悄悄地步入皇帝休养的寝殿。
他在榻前跪下,低着头,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太医院新配的药膳,加了上等的野参,最是补气养血,陛下趁热用些?”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名太监低着头,姿态恭敬低微,瞧着与寻常宫人无异。
皇帝应了一声,伸手接过药碗。
太监跪在龙榻前,隐晦地提醒:“陛下,奴隐约听见风声,听人说北境出大事了。”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凛。
“出了什么大事?”
“奴才也不敢全信,只听说鞑靼骑兵南下,连破数城,边关告急。百姓逃难,流离失所……朝中几位大人急得团团转,可太子殿下那边,似乎还没拿出个章程来。”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境大乱?朕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耳目闭塞,竟连半分消息也未听见。”
太监趁机道:“陛下,奴才多嘴说一句。如今这局势人心惶惶,若是陛下能及早传位太子以安天下,实乃社稷之福。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地登基,也好调动兵马,平息边患。”
这是嫌他这个老东西占着位置,挡了太子的路?
“是太子派你来的?朕还没死,他倒是急不可耐了。”
人老了愈发昏聩,皇帝冷笑一声,被挑起了疑心。
太监是为挑拨离间而来,眼见讥讽之言吹进了皇帝耳中,慌忙摆出一副惶恐的模样,继续演戏:“奴该死,奴该死,奴不敢妄议太子殿下!”
“你不说,朕便不知太子心里作何感想么?他架空了朕的权力,换掉了朕的心腹,如今朝堂之上只认太子,不念君王,朕这个好儿子,满口的圣贤道理,生就一副君子相,行得尽是奸邪之事!”
皇帝愤然大怒,顺手便想砸了手中药碗,却蓦地一僵。
他低头看去,这碗黑糊糊的汤药,气息似乎不太对劲。
那股异味太淡了,淡得不易引人察觉。可皇帝日日依靠汤药吊着一条命,太医院那些方子,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是哪几味。
这一碗看似只是寻常的补药,里头却藏着不该有的东西。
药碗停在手中,皇帝的目光慢慢抬起,落在那太监脸上。
太监低垂着头,手掌在掌中缓慢蜷紧。
皇帝慢慢放下药碗。
“这药,是谁让你送来的?”
太监的身子微微一僵,
“回陛下,是太医院的张太医要奴送来的,张太医交待了,说陛下……”
话音未落,他倏然暴起。
眼见事情败露,太监动作极快,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便直直朝皇帝刺去。
可他刚抬起手,一道黑影便破空而来。
“咔嚓”一声,太监的手腕应声而断,短匕脱手飞出,坠落在地。
太监惨叫一声,扶住这只砸断的腕骨。
殿门大开。
裴君淮站在殿前。
他的目光冷冷落在太监身上,盯得那人慌乱无措。
“拿下。”
御前侍卫得令,迅疾一拥而上,将这太监紧紧按在地上。
太监挣扎了几下,突然身子僵住,嘴角流出一缕黑血,头一歪,人便没了气息。
裴君淮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俯身掰开了他的嘴。
死士的牙里藏着毒囊,被他紧急咬破了。
裴君淮站起身,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人已经死透了。”
皇帝吓出一身虚汗,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裴君淮转身,对上皇帝的视线,平静道:
“儿臣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你……你怎么来了?”
“儿臣才下早朝,听暗探禀报,有死士假冒宫人擅闯御前,便赶来救驾了。”
“暗探禀报有人擅闯御前?”皇帝盯着地上那具尸体,荒唐地笑了,“这皇宫之中,还有什么是你不知的?朕一举一动皆置于你的监视之下,可想而知,朕身边的人,你换了几成?”
裴君淮无心理睬愤怒的皇帝。
他心里想着尽快解决此间琐事,赶回去陪裴嫣用膳。
孕后期孩子长得快,裴嫣饿得也快,时不时便要添些开胃的小食,今日给皇妹准备哪道好呢?
皇帝喋喋唠叨着,见裴君淮心不在焉,只觉一股闷气郁结于胸,气得脏腑险些炸开。
“裴君淮!朕的寝殿,如今倒成了你的地盘!朕连自己的生死安危都要由你掌控,是死是活系于你一念之间,天下岂能有你这般专断独权的储君!”
“儿臣不敢囚禁父皇,儿臣只是尽本分,保全父皇安危,让父皇安心颐养天年罢了。”
“你保护朕?”皇帝笑得更冷了,“你架空朕,让朕与外界隔绝,连北境出了那么大的事朕都不知道,你让朕如何安心颐养天年!”
裴君淮轻笑一声,神情冷淡:“父皇知道又如何,父皇如今自顾不暇,莫非还有心力去坐镇朝堂?”
“朕还没死,”皇帝忿忿盯着他,“北境大乱,鞑靼南下,这么大的事,朕竟然是从一个刺客嘴里听到的。裴君淮,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宫人皆是垂首伏地,跪求陛下息怒。
裴君淮看着面前苍老的皇帝,冷静自若:
“父皇,北境之事,儿臣自会处置。”
“你处置?你又能如何处置?”皇帝神情颇为不屑:“派兵,调将?当年老子带着你皇长兄征战四方,你固守朝堂,从未打过一场仗,朕不信你敢亲自去!你能做什么?无非派几个钦差大臣去安抚一遭,做做表面功夫!”
裴君淮不言,没有心思与之争辩。
皇帝自顾自宣泄着积压的怨愤,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弱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要亲自去?”
裴君淮平静道:“是。”
皇帝愣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他怔怔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青年这张脸,一双冷静的眼,周身沉稳的气度,一点儿也不像他。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武将,远没有裴君淮这般沉稳,令人琢磨不透。
“你过来。”
皇帝缓缓抬起手,朝身旁的宫人发出命令。
宫人会意,躬身退了出去,捧着一个锦盒回来,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锦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卷明黄的绢帛。
裴君淮瞥一眼,认得出这是传位诏书。
皇帝拿起那卷绢帛,看向他:
“朕可以把皇位传到你手上,让你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号令天下,享有万民朝拜。”
“朕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神情陡然凌厉起:“魏令瑜那个妖妃的女儿绝不能留下。裴嫣不能留在后宫,更不要妄想做你的皇后!”
殿内一片死寂。
裴君淮望着皇帝手中那卷圣旨,从容开口:“父皇,儿臣不会答应。”
皇帝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儿臣不会答应这番无理的旨意。裴嫣是我的妻子,她腹中怀着我的骨肉。我此生唯她一人,心意已决,任谁也改变不了,包括父皇您。”
皇帝蓦地起身,怒视着裴君淮。
“你疯了不成!裴嫣是魏令瑜的女儿!那个贱人蒙骗朕多年,让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你让她的女儿做你的皇后,你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放?你这是要天下人耻笑朕!”
“父皇!”
裴君淮看着暴怒的皇帝,目光沉静:“儿臣斗胆问一声,您对魏氏,究竟是恨,还是心有不甘?”
皇帝不答,只是愤怒地盯着他。
“儿臣以为,魏氏固然有负于您,可父皇对魏氏,亦从未有过一分真情。您爱的是您的尊严,是您的脸面,是您不容侵犯的天子威仪。魏贵妃蒙骗了您,让您成了笑柄,所以您恨她入骨,恨不能杀了她,生时不能逼她低头,死后便拉她殉葬。这份执念,从来不是什么情深义重的佳话美谈,只是因为您心有不甘。”
皇帝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朕待她仁至义尽,分明是她辜负了朕!她该死,她合该为朕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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