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近前,看清太子背上的伤,东宫总管脸色吓得惨白,惊呼一声:
“殿下!这……这是怎么了?
“不必大惊小怪,”裴君淮冷静吩咐,“公主身子重,行动多有不便,先带她回宫安歇。”
东宫总管不敢多问,急忙命人抬来软轿。裴君淮先扶着裴嫣坐稳,自己才上了另一顶。
一行人匆匆往东宫而去。
回到东宫,裴君淮被几位身量壮的宦官扶进寝殿。
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着端热水,取干净衣裳。
裴嫣却没有回去自己那间偏殿安歇,她央求东宫总管:“公公,我没有钥匙了,烦请您带我去一趟药库。”
东宫总管一怔,慌忙劝道:“公主,您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这些事让老奴来做便是,何必累着自己,也累着腹中的小殿下。”
裴嫣摇头:“不必劳烦旁人,我自己动手更快些,劳烦公公带我去药库配药。”
东宫总管心知她与太子殿下感情甚笃,不敢再劝,便亲自引着裴嫣往药库而去。
东宫的一切都与裴嫣离开前一模一样。
药柜整齐排列,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色药材,她可以熟练地从药柜中取出所需的药材。
从前在江南帮着外婆打理医馆,每日都要经手无数药方,取药制药有条不紊,如今轮到了给皇兄治伤,裴嫣的心却慌了,手底屡屡出错。
东宫总管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
药材好不容易取齐了,裴嫣在案前坐下,把药材放入药臼,用力捣着,可她太急了,双手颤抖发颤,药杵几回险些砸到手指。
裴嫣捂住慌乱的心脏,不断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能着急,急了便会出错,出了差错错便会耽误时辰去救治皇兄。
她心里不安,腹中的小家伙被她的情绪感染,也在不安地动着。
“别怕了,爹爹带着我们安全回到东宫了,你继续睡吧。”
裴嫣匆匆安抚小家伙一声,继续研磨药材。
孩子愈发委屈,又翻身动了动,这一回使出力气踢在她腹上。
裴嫣痛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小家伙胆量小,方才被帝后的动静吓到了,急着寻求裴嫣安慰,需要爹爹娘亲哄睡。
哄孩子这等难事从前都是裴君淮来做的,如今皇兄负伤,裴嫣无奈,只得伸手轻轻抚了抚小腹:
“乖,莫要闹我了。再坚持片刻,你爹爹受了伤,还在等着用药呢。”
孩子受到惊吓,没能安静下来,反而动得更厉害了。
裴嫣疼得皱起眉,腹中一阵阵发紧,隐隐有些不适。
她忍着痛,一手继续研磨药材,另一只手按着肚子,频繁安抚着腹中委屈的小家伙。
东宫总管在一旁看着,眼见公主疼得冷汗直冒,很是焦急。
“公主,这些杂事还是交给老奴来吧。公主说如何配药,老奴便依照着如何做。您身子要紧,万不可劳累过度。”
裴嫣摇头,勉强笑了笑:
“不必,我熟悉配药的手法,做起来更快些。”
腹中越来越不适,一阵阵抽紧,她忍着痛,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药末终于研磨好了。
裴嫣将药粉倒入碗中,加上几味辅料调匀药膏。
“公公,我们回去罢。”
她扶着桌案吃力地站起身,东宫总管急忙上前搀扶。
“不妨事的。”
裴嫣不想给人添麻烦,婉拒了宫人的帮扶。
腹中阵阵作痛,她扶着墙慢慢往太子寝殿走去。
殿内,裴君淮伏在榻上,衣裳褪尽。
背上那几道鞭痕皮开肉绽,看着触目惊心。
听见脚步声,太子缓缓抬起头,意外望见了裴嫣。
“裴嫣,你怎么还不回殿歇息?这些小事交由太医处置便可,莫要累到你。”
裴君淮撑起身躯,扶住她:“你脸色不好,可是方才陛下动怒,吓到了你与孩子?”
“不妨事,我只是有些饿了,孩子也很乖,没有闹我。”裴嫣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想让皇兄安心。
“药配好了,我来给皇兄上药。皇兄这身伤因我而起,若是交由太医,我心有愧疚,只好亲力而为。”
裴嫣在榻边坐下,拿起帕子,轻轻擦拭裴君淮背上的伤口。
她努力忍住泪意,不想被皇兄发觉。可眼泪却不由她控制,一滴滴落了下来,落在裴君淮肩背。
裴君淮感觉到了,起身望向皇妹。
“裴嫣?”他温声唤。
裴嫣没有抬头。
裴君淮担心,忙去查看她的情绪:“你怎么哭了。”
裴嫣抬手擦了擦眼眸,可眼泪越蹭越多,怎么也蹭不干净。
她不敢再看裴君淮,寻了个借口,站起身作势要离去。
“药膏不够用,我……再去调配一些……”
刚要转过身,手腕便被太子攥住了。
裴君淮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将皇妹拉回身边。
“裴嫣,看着我。”
裴嫣低着头,不肯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满脸是泪,眼眶红着,眼睫挂着泪珠。
裴君淮心里疼得厉害,伸手将皇妹轻轻揽入怀中。
“有什么委屈便如实说出来,说给为兄听,不要把事都憋在心底。兄长只有一个裴嫣,憋坏了怎么办?”
裴嫣伏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皇兄,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裴君淮拍着她的背,温柔安抚:
“如何是你不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我……”裴嫣哭着道,“我原本早早做好了打算,此番回京,就与孩子悄悄藏在东宫。如此便不会触怒陛下,也不会给皇兄添麻烦……可是如今陛下他全都知晓了,因我而迁怒皇兄,皇兄才会受伤……”
裴君淮望着裴嫣眼底深切的自责,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裴嫣,我与你想的不同。此番决定带你回京,从一开始我便未想过再让你与孩子藏于人后。”
裴嫣摇着头:“可是……”
“没有可是。”裴君淮心意坚定,“这个孩子是我们的骨血,你与他都当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裴嫣看着皇兄冷静而坚定的目光,渐渐止住哭泣,缩进裴君淮怀抱里。
有皇兄在,她心底那些惶恐不安的情绪便有了归宿。
她低着头,闷闷道:
“皇兄,你摸摸他。”
裴嫣牵起裴君淮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
“摸一摸孩子罢。”
裴君淮的手覆在她腹上,轻轻抚着。掌心下,小家伙微微动了一动。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
“皇兄,你再抱一抱他。”
裴君淮微怔,不解其意:
“抱抱他?”
裴嫣点了点头,模样认真而小心翼翼:
“从前难过时,我喜欢躲在皇兄温暖的怀抱里。只要皇兄抱着我,我便不觉得难过了。所以……所以我想让皇兄也抱抱孩子,让他也给皇兄一些安慰。”
裴君淮望着裴嫣认真的模样,也不觉得背上疼痛难忍了,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手臂环过去轻轻抱住裴嫣的肚子,将她的身体拥入怀抱。
胆量很小的小家伙被爹爹娘亲包围,慢慢安静下来,不再那么害怕了,开始悄悄摆动小手小脚,去和贴在肚皮外的父亲打招呼。
裴君淮就这么静静抱着裴嫣,感受她腹中的动静。
“孩子动了。”他抬头望着裴嫣,眸中是温柔的笑意。
“他方才被吓坏了,配药时一直踢我。”裴嫣心疼孩子,伸手轻轻安抚。
裴君淮低下头,在裴嫣腹上轻轻吻了一下,回应孩子的触碰。
“不怕了,有爹爹在,往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与娘亲。娘亲怀着你很是辛苦,你待在里面要乖顺些,不要累着她。”
腹中的小家伙动了动,动静很小,比方才乖巧多了。
裴君淮欣慰,摸了摸他:“爹爹和娘亲都很爱你,我们都盼着你的到来。”
“真的变乖了,他很听话。”
腹中的阵痛渐渐平息,裴嫣终于松了一口气,得以分心继续去忙碌。
“皇兄,药还没上完呢。”
裴君淮便松开手,任她继续替自己上药。
裴嫣拿起药碗,用小指挑了些药膏,动作极轻极轻,生怕弄疼了伤口。
她不是第一回给裴君淮上药。
那年秋狩,她第一次撕开太子的衣裳,触碰他的身躯。
裴君淮回忆道:“那夜我救下孩童,不慎滑落山崖,摔进深谷里。”
裴嫣也记得当初的事。
“我在营帐里等了许久,不见皇兄回来。后来听闻皇兄失踪了,我便焦急进山,想寻找皇兄。”
裴君淮望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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