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脸色骤然一变,面上怒意熄灭了。


    裴君淮从容不迫,继续说下去:“朝中事务繁杂,父皇龙体欠安,儿臣不敢让父皇劳累。吏部、户部、兵部的折子,儿臣已让内阁先过一遍,要紧的再呈给父皇过目。内阁几位老臣,都是两朝元老,办事稳妥,父皇尽可放心。”


    皇帝死死盯着他,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你……你换掉了朕的人?”


    裴君淮轻笑:“几位大人年事已高,儿臣让他们还乡荣养了。”


    皇帝不敢置信:“他们辞官归乡荣养,朕为何不知情?”


    “父皇龙体欠安,这些小事,儿臣不敢打扰父皇养病。”


    裴君淮目视震怒的皇帝,神情分外平静。


    殿中静得可怕。


    皇帝靠在榻上,看着眼前温润儒雅的青年,忽然觉得太子陌生至极。


    三皇子被裴君淮逐去封地远离核心权柄,四皇子被他处死了,六皇子被软禁王府,朝中各部换了东宫党羽,内阁被太子一手把持。


    而他这个皇帝,住在深宫养病,竟然一点儿都不知情。


    太子做得滴水不漏,他这个老子竟被蒙在鼓里。


    裴君淮勾唇轻笑,面朝皇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如今京城内外,朝堂上下,皆由儿臣执掌。父皇只需在宫中颐养天年便是,那些朝政琐事,不必劳父皇操心了。”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震惊与恐惧。


    “你……你把朕架空了?!”


    裴君淮没有否认。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为父皇分忧。父皇身子不好,那些繁杂事务,自然不该再让父皇操心。”


    皇帝浑身脱力,踉跄跌坐在榻。


    他一直以为,太子恭顺孝顺,从不逾矩。可如今他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手中的权力,一步步被裴君淮被架空。


    那些他以为忠于自己的大臣,掌控在手的势力,不知不觉间,都换了主人。


    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皇帝看着这个恪守规矩,恭敬孝顺的儿子,心底生出恐惧的寒意。


    “好,好得很……朕养了个好儿子,真是朕的好儿子……”


    裴君淮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儿臣违背太傅教诲,不敬父母,这一条儿臣心甘情愿认下,任凭父皇责罚。”


    他话锋一转:“但是裴嫣有孕在身,情绪受不得刺激。千万罪责皆在儿臣一身,今日儿臣甘愿自罚,自此以后,任何人不得议论她和她腹中孩子,不得对她有不敬之言。若有违者,儿臣必不轻饶!”


    皇帝猛地抬头:“你这是在威胁朕?”


    “儿臣不敢。”裴君淮道,“儿臣只是就事论事。”


    “你……”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撑着床榻要站起来,“你真以为朕不敢打你?”


    裴君淮不动,无意求饶。


    皇帝踉踉跄跄站起来,扶着床柱喘了几口气,目光在殿中一扫,落在角落兵器架上。


    那里摆着一根钢鞭,是他当年征战四方用的兵器,后来做了皇帝,用不上了,便一直摆在那里做摆设。


    皇帝挣扎着要起身,皇后连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皇帝气得站都站不稳,硬是撑着,一步一步走到墙边。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钢鞭。


    “陛下!”皇后惊呼。


    皇帝转身,握着钢鞭的手剧烈颤抖,一步步走向裴君淮。


    裴君淮冷静地跪着,身姿挺得笔直。


    皇帝走到他身后,举起钢鞭,狠狠抽了下去。


    “啪!”


    钢鞭抽在背上,声响在殿中炸开。


    殷红的血渗出来,血痕迅速洇开,染红了太子的衣裳。


    裴君淮身躯一晃,咬牙抗下这一鞭,没有倒下。


    他跪得极为端正。


    “这一鞭,是打你忤逆不孝!”皇帝喘着粗气,第二鞭又落下来。


    啪!


    裴君淮的唇角溢出血,他一声不吭,背脊依旧挺直。


    “这一鞭,是打你抗旨不尊,私藏裴嫣,更与她悖伦厮守祸乱宫闱,让她有了身孕!你可知罪!”


    “我不知罪。”裴君淮死不认罪,生生挺住这一鞭。


    背后血肉模糊,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他的衣裳。


    皇帝见他倔强,怒不可遏还要再抽。


    钢鞭高高扬起,裴嫣忽然扑上前,紧紧抱住裴君淮。


    钢鞭落下来,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掀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声。


    裴嫣不管不顾,只是抱紧皇兄,把自己弱小的身躯贴在裴君淮背上,想要护住他。


    “过错在我,是我毁了皇兄清誉。陛下要打,便连我与腹中孩子一并打死!”


    裴嫣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皇帝看着眼前少女这张脸,忍不住想起那个背叛他的女人。


    魏令瑜那女人也是这样的眼神,倔强不屈,明明怕得要死,却偏偏要仰起头同他对抗。


    皇帝的怒火更盛:“妖妃生的孽女,魏令瑜勾引朕,你便勾引太子,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莫以为有了身孕朕便不敢动你,今日朕就打死你这个祸害!”


    他扬起手猛地一掷,钢鞭便朝裴嫣柔弱的身子落下。


    裴嫣闭目流泪,紧紧抱住裴君淮。


    钢鞭没有砸落她身上。


    裴君淮把皇妹护在怀里,一手抬起,接住了落下的钢鞭。


    皇帝用力往下压,想抽出钢鞭再打,但那钢鞭被裴君淮攥在手里。


    皇帝用尽了力气,脸憋得通红,却挣不脱分毫。


    裴君淮直视父皇,目光沉静。


    他怀里的裴嫣怕得颤抖,他便一手揽着皇妹轻轻安抚她。


    “父皇,儿臣方才说过,千万罪责皆在儿臣一身。今日儿臣甘愿自罚,父皇要打要罚,儿臣都受着。”


    储君的目光扫过殿中跪了一地的宫人,冷冷落回皇帝脸上。


    “但是自此以后,任何人不得议论她和她腹中孩子,不得不敬裴嫣!”


    皇帝用力想抽出钢鞭,手腕却动弹不得。


    “你……你……逆子!”


    裴君淮缓缓松开手。


    皇帝踉跄后退,钢鞭失力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皇后忙上前扶住,他靠在皇后身上,像是被裴君淮抽去了所有力气。


    裴君淮低头看着怀里的裴嫣,声音变得温柔:“没事了,别怕。”


    裴嫣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裴君淮抬手,轻轻擦去皇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沾了血,在裴嫣脸颊上留下一道淡红的印痕。


    储君擦得很轻,动作温柔,怕弄疼了裴嫣。


    “不哭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胆敢为难你与孩子了。”


    裴嫣点点头,咬着唇,拼命忍住泪意。


    裴君淮安抚好她的情绪,这才缓缓转过身,望向帝后。


    背后的伤口被动作牵动,血汩汩往外冒,染红衣裳。


    裴君淮皱也不皱一下眉头,郑重看着皇帝,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在这寂静的殿中:


    “孤今日在此立誓,孤与裴嫣,从前是兄妹,今后只做夫妻。朝暮与共,生死不离。”


    皇帝闻言,忽然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陛下!”皇后惊叫,慌忙扶住他,内侍们冲上来把皇帝扶到榻间躺下。


    皇帝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陛下,陛下您别动怒,身子要紧……”皇后握着他的手,慌得面无人色。


    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似笑似哭,喃喃道:


    “他把朕架空了……朕养的好儿子,真是好得很啊……”


    第101章


    裴君淮不顾帝后阻拦,护着裴嫣走出宫殿。


    背上那几道鞭痕汩汩往外冒血,染红了衣裳,裴君淮不觉疼痛,只专心于裴嫣,担忧她是否受到惊吓。


    裴嫣眼眶通红,满脸是泪,双手紧紧攥着他:“皇兄,都怪我,是我牵累了皇兄,惹得陛下与娘娘动怒……”


    “无妨,你不必放在心上。”裴君淮温声安抚道,“别哭了,当心伤到你的身子,我们先回东宫安歇。”


    裴嫣用力点头,和宫人一同扶着他回东宫。


    宫道上,有宫人远远望见这一幕,皆是退到一旁低头避让,被太子殿下背后的伤势吓坏了,不敢多看一眼。


    裴嫣走得很慢,她腹中沉重,每一步都行得吃力,裴君淮便也随着她的步子,缓步而行。


    “皇兄,你疼不疼?”


    裴君淮微微笑着:“不碍事,已经不疼了。”


    裴嫣不信,那几道钢鞭是她亲眼看着落下去的,一鞭一道血痕,如何能不疼?


    她心里揪得难受,眼泪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怕惹得裴君淮担心她。


    东宫那边早早得了储君回京的消息。


    总管太监带着人匆匆迎出,远远瞧见太子殿下与温仪公主的身影,慌忙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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