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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氛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皇帝病入膏肓,面色憔悴,像一具等待入土的骷髅。
自打遇刺之后,他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伤口早该好了,身体却越来越衰弱,养了这些日子,只养出这一身皮包骨头。
太医说,陛下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至于恢复,是不敢指望了。如今不过是用各种珍贵药材吊着,熬一日算一日。
皇后病榻前侍疾,端着碗参汤,一勺一勺往他嘴边送。
皇帝喝了两口便偏过头,汤顺着嘴角淌下来,皇后忙用帕子去擦。
“陛下好歹再用些。”
皇帝摆了摆手,气若游丝:“喝不喝都一样,别费事了。”
皇后正要再劝,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在帘外通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皇后匆忙扔下碗勺,脸上露出喜色。
“太子回来了?何时到的?”
“殿下刚下马车,如今正在殿外候着。”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
“让他进来吧。”
皇帝浑浊的眼眸迸发精光,撑着身子要坐起来,皇后忙把引枕垫在他身后。
总管太监应了一声,却未立刻退下。
他僵硬地杵在帘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看出宫人的异样,问道:“还有事?”
总管太监低着头,声音颤抖:
“回皇后娘娘,殿下他……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皇后愣了愣。
“还有谁?”
总管不敢回答,他扑通跪伏在地请罪
“那人是……是温仪公主。”
久违的称号骤然传入耳中,帝后俱是面色瞬间惊变。
温仪公主,裴嫣?
那个逃婚失踪的裴嫣?
“你说什么……你说裴嫣回来了!”皇后惊愕,蓦然拔高声音。
“是。”总管太监浑身哆嗦着。
“温仪公主她也跟着殿下回来了。”
话音未落,裴君淮忽然抬手挑起珠帘,大步进殿。
太子身姿挺拔,因着日夜操心照顾裴嫣,身形比离京时瘦了些,却更显精悍了。
皇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少女身上,手中的参汤碗“啪”地摔落在地。
裴嫣跟在裴君淮身边,微微垂着头。
她穿着件素色衣裙,外罩太子的斗篷御寒,斗篷下的小腹高高隆起,衣裳撑得很紧,孕身显怀。
皇后惊愕,盯着她的肚子,一眼便能看出她这是有了身孕,而且月份不小了。
“裴嫣,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裴嫣向前一步,便要行礼。
裴君淮伸手拦住她:“你身子重,不要行礼。”
太子自己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撑着身子坐直,盯着裴嫣,又盯着裴君淮,竭力压抑着汹涌怒火。
“裴嫣不是逃婚了么,怎会跟在太子身边!”
裴君淮从容应答:“父皇,母后,裴嫣身怀有孕,儿臣带她回来了。”
皇后脸色煞白。
皇帝满腔的怒气瞬间积聚起来。
“逆女!你抗旨逃婚,如今还敢回来!”
裴嫣被皇帝惊得微微一颤。
裴君淮握紧皇妹的手,安抚着她。
“朕当年赐婚,你竟敢抗旨不遵,私自逃婚,两年间下落不明!如今……如今还敢带着身孕回来!你这个妖妃生的孽障,竟敢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说!奸夫是谁!”
皇帝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眼神里满是厌恶,厉声逼问,“你腹中怀着谁的孽种!”
“是我的。”裴君淮忽然出声。
宫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太子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宫殿。
“裴嫣腹中怀着的,是我的孩子。父皇口口声声所谓的奸夫,自始至终,只是儿臣一人。”
皇后吓得惊叫一声,脸色霎时惨白。
皇帝的脸色也变了。
“你……你说什么?”皇帝满目惊愕,手指颤抖着指向裴君淮:“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裴君淮看着皇帝,目光平静。
“知道,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他一字一顿,肃然重复道:“裴嫣腹中怀着的是儿臣的血脉。儿臣此番携她回宫,便是要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
皇帝愤怒至极,猛地一拍床榻跌坐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皇后慌忙上前给皇帝顺气,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你这个逆子!”皇帝指着裴君淮,“裴嫣逃婚下落不明,是你将她私藏东宫?你让她有了身孕?”
裴君淮不加辩解,坦然承认道:“是。”
“她是你的皇妹!你竟敢……你竟敢做出这等悖伦之事!”
“她不是皇室子嗣。”裴君淮突然道破真相。
“裴嫣并非父皇血脉,当年魏贵妃用计争宠,用她冒充皇嗣。此事儿臣已经查实,裴嫣与儿臣并无血亲。”
“你快别说了!”皇后焦急,斥止太子住口!
“啊!!!”皇帝暴喝一声,抓起枕边的药碗狠狠砸过去。
瓷碗擦着裴君淮的鬓边飞过,砸在柱子上,碎了满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皇后惶恐,领着一众宫人跪下请罪。
裴君淮神情平静,跪得笔直。
皇帝待魏贵妃执念深重,纵使他早有猜疑,骤然当众戳穿他这绿王八的真相,帝王颜面扫地,自是怒不可遏。
“好啊,好得很。朕养了她这么多年,竟是白白替别人养了孩子……朕的好儿子,又让她怀上了裴氏的种……裴君淮,你是要气死朕么!”
裴君淮从容,不紧不慢说道:“父皇息怒,朝中不是总催促儿臣娶妻生子,早早为皇室开枝散叶么?如今儿臣与裴嫣已有了夫妻之实,她腹中孩子足以承继大统,父皇不必再担忧裴氏后继无人了。”
“你还有脸说!”
皇帝撑着床榻要站起来发怒,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喘着粗气怒骂:“世人可不知她身份原委,只认她是朕的女儿!是裴氏的公主!你让她肚子里怀上了裴氏的种,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让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裴君淮沉着冷静:“儿臣自会向天下人交代。”
“交代?你怎么交代!”
皇帝浑身颤抖,“你说她是你的女人?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让朝臣们怎么看?让后世的史书如何记载!朕的太子搞大了朕女儿的肚子,朕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还有你!!”
皇帝又指向裴嫣,“你生母就是个勾引朕的祸国妖妃,你倒好,青出于蓝,爬上了太子的床,揣上他的孩子,你安的什么心思!”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朕当初就该把你和魏令瑜那个贱人一同打入冷宫!”
“父皇慎言!”裴君淮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皇帝一愣。
裴君淮抬眸直视帝王:“父皇骂够了没有?”
“你……你这是什么口气?”
皇帝瞪着他,“你是在教训朕?”
裴君淮不跪了,直接站起身。
他伸手揽住裴嫣的肩,把皇妹护到自己身后。
“父皇身子不好,不宜动怒。儿臣今日来,只是告知父皇一声,裴嫣从今往后是儿臣的人,她腹中的孩子是儿臣的骨肉。父皇认也好,不认也罢,儿臣都会娶她为妻,立她腹中胎儿为皇太孙。”
皇后这时才回过神来,怒然斥道:
“太子!你不在乎自己的声誉,可你父皇在乎!你是国朝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你因裴嫣背上这样一个悖伦失德的名声,将来登基如何服众!”
“母后多虑了,帝王能否服众,靠的是丰功伟绩,不是私情名声。”
“儿臣今日带裴嫣回来,便是要向父皇母后禀明此事。儿臣要娶她为妻,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迎娶裴嫣为妻。”
皇帝脸色铁青。
“还敢昭告天下……你疯了!”
“朕绝不同意这门婚事!裴氏皇族绝不会认下她腹中孽障!”
“我认。”
裴君淮眼神坚毅,不肯退让一步。
“父皇认或不认可,都不重要了。儿臣认她腹中血脉,也认她这个人。”
皇帝恼怒地盯着裴君淮,像是第一回真正认识这个儿子。
“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太子,便可以无法无天!朕是皇帝,朕的话便是圣旨!”
君臣,父子,森严的等级秩序沉沉压在肩上。
裴君淮松开揽着裴嫣的手,上前几步,走到宫殿中央。
“父皇,三哥才干出众,儿臣已让他去蜀地封地治理。蜀地民风剽悍,正需三哥这样的人物。四哥谋逆,已然伏法问斩。六哥身子不好,儿臣请了太医去他府上长住,嘱咐他好生休养,不必操心朝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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