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按着心口,强行压下那股喷薄欲出的情绪。
“她怎么去的?她一个人走如何能行远路?”
“臣送她上的船。”裴穆思虑周全,“走水路比陆路稳当些,少些颠簸,船行得也快。臣提前打点了船家,叮嘱他们路上好好照顾裴嫣。臣还给她备了足够的银两,足以让她到了穆州后衣食无忧。”
“殿下,臣知道这么做,会让裴嫣受苦。可臣也是迫于无奈啊,裴嫣是臣的女儿,臣只想让她平安。”
裴君淮看着裴穆,再难维持冷静。
皇妹自小从未远行过,遑论她孤身一人离开京城,只身去往陌生的地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陪着,吃不好睡不好,他的裴嫣不知要吃多少苦。
裴君淮心里生疼,疼得滴血。
离开他,没有人能照顾好裴嫣。
“裴嫣撑不住的,她的身子根本撑不住那么远的路途!侯爷怕是不知,裴嫣落了胎,身子十分虚弱。”
裴穆面上骤然失了血色。
“什么……殿下说什么……”
“裴景越给裴嫣灌了落胎药,那碗药服下去,孩子没能保住……”
裴君淮说不下去了。
裴穆脸色惨白。
他记得那日所见,女儿瘦弱的身子,苍白的脸色。裴嫣腹中孕育着太子的血脉,他的外孙。可裴景越那个畜生,竟然灌药逼迫她落胎……
他的女儿差点失了性命,裴嫣吃了那么多苦,可他这个当爹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能帮到她。
“臣……臣不知情……臣真的不知……”
裴穆深深后悔,早知如此,他断然不会送走裴嫣。女儿病弱,他怎能推她孤身一人远行。
裴君淮眼底翻涌着痛楚:“武靖侯,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需要孤,江山社稷也需要孤。孤是监国太子,不能冒然离开京城。”
“孤给你兵马,你带人去穆州,找到裴嫣,把她好生接回来。”
裴穆跪了下去。
“臣领命,臣一定找到裴嫣,把她平平安安带回京城。”
裴君淮看着老臣,缓缓走到他面前。
太子俯身,在裴穆震惊的目光中,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不是君臣之礼,是晚辈拜见长辈的礼仪。
“殿下!”裴穆大惊,慌忙要起身:“殿下不可!臣受不起!”
裴君淮俯低身段:“有劳岳丈了。”
岳丈!
这一称谓落进裴穆耳朵里,炸开一记惊雷。
裴穆跪在那里,看着面前向他行礼的年轻人。
这是东宫太子,是将来的帝王,他看着裴君淮长大成人,看着他入朝理政,一步步走到今日。
裴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太子会跪拜于他。
他惶恐,太子是君,他是臣。君拜臣,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应该惶恐,应该推辞,跪着不敢受。
可他心里又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裴嫣是他的女儿,是他亏欠了十余年的女儿。他不敢认裴嫣,不敢亲近裴嫣,怕暴丨露身世给女儿带去麻烦,只能在暗处远远筹谋着保护她。
可如今太子告诉裴穆,他与裴嫣在一起了。
他们有过夫妻之实,有了孩子。
那是太子与裴嫣的孩子,也是裴穆的外孙。
太子殿下名冠天下,得婿如此,他还能有何不满?
可裴穆就是心里难受,他舍不得女儿。
在他眼中裴嫣就是最好的,莫说下一任皇帝,哪怕是拿神仙来配,他这个当爹的也觉得难受。
裴穆抬起头,望向太子。
裴君淮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他的眼神太痛了。
找不到嫣儿的日子里,他夜夜难安,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瘦得脱了形,却还在硬撑着,在皇帝倒下之后孤身撑起朝堂。
裴穆眼眶红了。
太子不是以储君的身份在恳求,他以裴君淮的名义,求裴穆找回他的妻子。
裴穆伸出手,扶住太子。
“殿下,臣一定把裴嫣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去吧。“裴君淮道,“孤给侯爷调兵之权,沿途各州府都会配合侯爷。找到裴嫣,护着她,早日带她平安归来。”
裴穆颔首应下,他俯身一拜,起身大步往外走。
“武靖侯。”裴君淮忽然出声。
裴穆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裴君淮站在夜色里,脸色苍白。
“是孤没能保护好裴嫣,亏欠于她,裴嫣若因怨拒不回京,便告诉她,孤这辈子不会再立皇后,孤会一直等她,多久都等。”
他不敢去想离开东宫庇护的那些日子,裴嫣在裴景越手底遭受怎样的折磨。
每回念头一触及,便痛得似刀剜入他心头。
——————
裴穆出了东宫,加快步履赶回侯府。
女儿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可他这个当爹的,什么都没能帮到裴嫣。如今才知晓她怀了太子的孩子,又被人灌了落胎药。
裴穆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加快脚步。
他要去追寻裴嫣的下落,带着太子给的人手去到穆州。
他要把女儿找回来,带回身边,让她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吃苦。
裴穆回到侯府,天蒙蒙亮了。
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脱,便坐到案前铺纸磨墨。
裴穆提笔写信,写给穆州的刘陆。那是他多年的挚友,一起在边关打过仗,一起出生入死过。他足够信任刘陆,才敢把裴嫣托付照顾。
“吾弟见字如晤:前些时日,小女前往穆州投奔,携有亲笔书信及信物。不知她是否已平安抵达?”
“现下安置如何?某在京中悬心挂念,望弟速速回信告知。”
裴穆写得很简略,不敢提太多细节。信使是东宫的人,安全可靠,他只问女儿是否平安抵达,只要知道裴嫣平安,他便放心了。
写完,裴穆封好信,唤来心腹。
“加急送去东宫,托人亲手交给刘统领,不得有误。”
管家领命,揣着信匆匆去了。
裴穆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一夜没睡,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困,心里不知怎的,只觉惶恐不安。
他一定要把女儿找回来,让裴嫣再也不用吃苦。
接下来的几日,裴穆在府中收拾行装,安排事务。
出发前一日,门房却突然来报:“侯爷,刘统领求见。”
裴穆一愣:“哪个刘统领?”
“穆州的刘陆刘统领。”门房说,“说是进京述职,顺便过来拜见侯爷。”
裴穆心里一喜。
刘陆来了,正好当面问他裴嫣如今的情况,不用等信了。
“快请!”裴穆欢喜。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进侯府。
他穿着武官袍服,风尘仆仆,见了裴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末将刘陆,拜见侯爷。
裴穆连忙扶他起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刘兄不必多礼。快坐,快坐。”
两人在堂中落座,仆人上了茶。
裴穆等不及寒暄,焦急直接问:“刘兄,我托付之事,你可收到了?”
刘陆愣了一下:“托付之事?侯爷托付了何事?”
裴穆的心猛地一沉。
兄弟的反应为何如此奇怪。
“我那女儿,她前些时日去穆州投奔你,带着我的亲笔书信和信物,你没见到她?”
刘陆的脸色变了。
他慌忙放下茶盏,看着裴穆:“侯爷,末将从未见过令媛,也未收到任何亲笔书信。”
裴穆瞬间慌了神。
“不可能……”他喃喃着,“我亲自送她上的船,把信和令牌交给她,让她去穆州找你……”
“侯爷,”刘陆亦是惶恐,“末将句句属实。这些日子末将一直驻扎穆州,未曾离开。若令媛到了,末将不可能不知。可她的确未至穆州渡口,末将也没有收到任何书信。”
裴穆颤抖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裴嫣没去穆州……
她没去他安排的地方,没去找他的旧部,没有平安抵达穆州。
女儿失踪了。
裴嫣去了什么地方?
她一个人孤苦无依,身子又那么虚弱,能去何处?
“侯爷?”刘陆焦急呼唤,“侯爷,您怎么了!”
裴穆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往外走,步子踉跄,走几步便要扶住旁边的桌椅。
刘陆慌忙起身去搀扶,被裴穆推开了。
“侯爷,您究竟要去哪儿?”
裴穆踉跄着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
裴嫣失了下落。
他给女儿安排了最好的路,最稳妥的去处。他以为裴嫣会平安抵达,会在穆州安顿下来……
他以为一切都会好好的。
裴穆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侯爷!”刘陆惊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