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裴穆倒了下去。


    女儿不见了,他的女儿不见了……


    “侯爷!侯爷醒醒!”


    “快,快抬进去!”


    “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周围乱成一团。将士们七手八脚把裴穆抬进屋里,慌忙去请医官。


    刘陆跪在榻前,脸色铁青。


    他不知侯爷经历了什么事,但他猜到,一定与那位失踪的女儿有关。


    裴穆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来人……”


    一个亲兵连忙上前:“侯爷吩咐!”


    “进宫,”裴穆嗓音颤抖,“去东宫,禀报太子殿下,就说……就说本侯有急事求见。”


    亲兵担忧:“侯爷,您这身子……”


    “去!”裴穆心急,蓦地滚出热泪。


    亲兵不敢再问,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裴穆抹泪,慢慢坐起身,刘陆急忙要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了。


    ——————


    东宫。


    裴君淮忙于批阅奏折,这几日他睡得稍微好些了,知晓了裴嫣的下落,武靖侯很快会带人去到穆州,心里总算有了一分希望。


    内侍匆匆进来:“殿下,武靖侯派人来报,说有急事求见。”


    裴君淮执笔的手一僵。


    急事?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武靖侯昨日还在准备出发,今日就派人来报急事,难道是……


    “宣。”


    很快,一个亲兵被领进来,跪在地上。


    “启禀殿下,”亲兵的声音打颤,“侯爷让小人来报,他……他恐怕不能按时出发穆州了。”


    裴君淮的手攥紧了笔杆:“为何?”


    “因为……”亲兵惶恐低头,“因为刘统领进京述职,今日来拜见侯爷。刘统领说,他从未见过温仪公主,也未曾收到侯爷的托孤书信。”


    裴君淮霎时被噩耗抽走了魂魄,手中墨笔掉了,砸在地上。


    “孤未听清,你,复述一遍……”


    “温仪公主没有去穆州,”亲兵重复,“刘统领说,公主根本没到。”


    裴君淮盯着亲兵,厉声追问:“武靖侯人在何处?”


    “侯爷听闻消息,一时急火攻心昏厥过去,让小人先来禀报殿下。”


    裴君淮猛地站起身。


    “传令,派太医去往武靖侯府,务必将人带回。”


    亲兵应声去了。


    裴君淮情绪失控,承受不住这一沉重打击。


    裴嫣没去穆州。


    她没去穆州。


    那她去了哪里?她孤身一人能去何处躲藏?


    她被人灌了药,孩子没了,身子伤了,她能逃去何地?她会不会已经……


    裴君淮不敢想下去。


    殿门忽然又被推开。内侍的声音传来:“殿下,武靖侯求见。”


    裴君淮愕然抬首。


    裴穆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可他还是强撑着来了东宫。


    他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殿下,臣有罪。”


    裴穆跪在地上,低着头,身躯颤抖。


    “殿下,臣自以为送裴嫣去了穆州。亲自送她上的船,把信和令牌交给她,臣以为裴嫣一定会如期抵达。可是……可是……


    裴穆声息哽咽:“刘陆今日来访,他说裴嫣根本没到穆州。他没见过裴嫣,也没收到臣的信,裴嫣她失踪了!”


    殿内一片死寂。


    裴君淮心口一阵剧痛,痛得似被刀狠狠捅进去。


    他以为裴嫣去了穆州,他以为很快就能找回裴嫣了。


    可是裴嫣失踪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像一滴水,融进了茫茫人海,再也找不到。


    裴君淮俯身,手掌捂住心脏,脸色惨白。


    “殿下!”裴穆惊呼,挣扎着要起身。


    裴君淮抬手,他想说话,可一张嘴,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一口鲜血猝然咳出肺腑。


    殷红的血溅在书案上,望着触目惊心。


    “殿下!”裴穆冲过来扶住他,“殿下!来人!快传太医!”


    裴君淮抬手蹭去唇间血迹,额头满是冷汗。


    脏腑还在痛,更痛的是心底那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


    裴嫣不见了。


    他找不到她了。


    裴穆扶着太子,眼眶通红。


    “殿下,臣一定找到裴嫣。就算把整座穆州翻过来,臣也一定好生带回她。”


    裴君淮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手捂着心脏。


    书案间的血迹殷红一片,看得人心里发寒。


    太医很快来了,要给太子把脉,被裴君淮推开了。


    他静静盯着书案那摊血,失魂落魄。


    “武靖侯,你说,她能去哪儿?”


    裴穆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太子。


    “她孤身一人,身子那么弱。无人照顾,无人陪伴,她能去哪儿,她能靠谁?”


    裴君淮的声音越来越轻:“裴嫣是孤看顾在身边长大的,她那么怕疼,孤从未舍得让她吃苦。如今她一个人,怎能撑得住?”


    裴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裴君淮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深重的痛楚。


    “武靖侯,找,继续找。往南找,往北找,往每一个裴嫣可能去的地方找。”


    “臣领命。”裴穆急声:“臣就算把命搭上,也一定把嫣儿找回来。”


    第85章


    离开裴君淮的照顾,裴嫣也能慢慢学着照顾好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适应了这里生活。


    东宫那段时日短暂而美好,纵使裴君淮监国政务繁忙,在照顾裴嫣这件事上他也能做到极致的温柔体贴。


    突然脱离太子的呵护,裴嫣来到陌生的环境,不会使用农村的土灶,更不知如何下地干活。


    可她不能一直靠着周嫂子,不能总是麻烦别人。她得自己学会生存,养活自己,也照顾好腹中的孩子。


    头一回尝试生火失败,裴嫣被浓烟呛得险些昏厥,之后没敢再试。停了两日,她又回到了灶台前。


    周嫂子在旁边看着,教她怎么架柴,怎么吹火,怎么掌握火候。


    “柴不能塞太满,要留空,让风进去。”


    “火折子点着之后,先放些细柴,等火旺了再放大柴。”


    “别趴太近,烟呛人。拿个扇子在旁边扇着,把烟扇出去。”


    裴嫣一样一样认真学着。


    第一回还是失败,烟冒得满屋都是,她熏得眼泪直流。


    之后好些了,第三回,第四回……就这么一日复一日,火终于稳稳地燃起来。


    裴嫣蹲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心里也被火光映得暖融融。


    学会了生火,解决温饱也需要充足的水源。


    村里的井在村头,离周家有段路。裴嫣去的时候,周嫂子不放心,让周二牛跟着。


    阿牛挑着担子到了井边,要帮她打水。


    裴嫣不让,坚持自己试试。


    井很深,看下去黑乎乎的,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摇着辘让桶往下落。


    很重。


    裴嫣没想到一桶水这么重,摇了几圈胳膊便酸了,使不上力气。


    她抓住桶沿想拎下来,可桶太沉了,裴嫣拎不动,差点连人带桶栽进井底。


    阿牛慌忙扶住她,伸手拽过桶:


    “姑娘别逞强,这活重,让俺来。”


    裴嫣看着自己磨红的手掌,心里有点失落。


    可她没有放弃,以后每回周家打水她都跟着。阿牛挑水,她就拎个小桶,自己打半桶水拎回来。


    裴嫣的手磨出了茧子,可她不觉得疼。


    一开始只能拎几步便歇一歇,慢慢的能拎到家门口了。


    周家屋后有块空地,周嫂子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种点菜,裴嫣便跟着嫂子学翻地,撒种。


    泥土蹭了满身,裴嫣不嫌脏,她每日去看那些种子,看它们发芽,长出嫩绿的叶子,只会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离开了裴君淮的庇护,她学着过日子,学着下地做农活,许许多多的事情她都慢慢学会了。


    她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裴嫣抚摸小腹,心里冒出小小的骄傲。


    ——————


    素夫人在镇上开了个医馆,每日出门去坐诊。


    身子重了不方便干活,裴嫣就帮着抓药,碾药。到了晌午,她把做好的饭装进食盒里,拎着去镇上给素夫人送饭。


    这日,裴嫣早早从镇上回来,回家操持。


    日子随门前小河静静流淌而过,她在江南小镇隐居许久,不知不觉到了年关。


    年夜饭没什么好张罗的,总共只有她与素夫人祖孙对坐。


    素夫人在医馆忙碌,裴嫣独自待在家里,写完对联,剪好窗花,备好了饺子只等外婆回来下锅煮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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