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嫂子蓦地一愣。


    啊……?


    人真死了?


    周二牛也愣住了,眼睛瞪大,直直地看着裴嫣。


    周嫂子尴尬:“姑娘是说你家郎君……”


    裴嫣不敢看周嫂子的眼睛,她怕自己露馅。只能低着头,手放在隆起的小腹,做出悲伤不愿多说的模样。


    唉……


    皇兄,对不住,不该这样说你坏话的。


    裴嫣在心里悄悄忏悔。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不能让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不能让人知道她肚子里怀着东宫太子的孩子。


    只有说夫君死了,才能解释为什么孤身一人怀着孩子远行。


    周嫂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她看着裴嫣,眼里满是同情和心疼。


    “姑娘……”


    她握住裴嫣的手,声音哽咽,“姑娘命苦啊。年纪轻轻的,就……”


    周嫂子说不下去了,紧紧握着裴嫣的手。


    周二牛看着裴嫣,眼睛亮得出奇,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他听见了什么?


    裴姑娘说,她夫君不在了。


    死了?


    她夫君死了!


    新寡的姑娘,没了丈夫,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周二牛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看着裴嫣抚着孕腹的手。


    这姑娘没了丈夫,怀着孩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多么可怜啊。


    阿牛心潮澎湃,觉得裴嫣不容易,她太苦了,太需要人照顾了。


    他想照顾她,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让她不再吃苦。


    心底这股情绪太强烈了,阿牛一时激动,脱口而出:


    “你夫君过逝了?这可太好了!”


    周嫂子一回头,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啪”的一声,阿牛被打醒了,捂着胳膊疼出眼泪。


    周嫂子瞪他一眼,转向裴嫣,脸上堆起笑:“裴姑娘别在意,年轻人藏不住事。他……他就是嘴笨,不招人喜欢。”


    裴嫣心情有点复杂。


    她不是不知道阿牛哥那些心思,可她没想到,听到“夫君死了”这个消息,阿牛的反应会如此激动。


    男人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周嫂子打了圆场,又说了几句闲话,硬拽着愚弟走了。


    临走时,阿牛还回头看了裴嫣一眼,眼神里藏不住的欢喜。


    “二弟,你今儿是咋了?”周嫂子回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嫂子,裴姑娘说……说她夫君过逝了。”


    周嫂子瞪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所以呢?”


    “二弟,你想啥,嫂子知道。可你得想清楚,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呢。”


    “她男人刚死,心里还念着那个人。你这个时候凑上去,裴姑娘能接受你?不甩你巴掌便是她心善了。”


    周二牛闷声道:“俺不急。俺可以等。”


    “你想等就等吧,可别太急,千万别吓着人家姑娘。”


    青年汉子点头:“俺知道,俺不欺负裴姑娘。”


    想着想着,高兴得嘴角咧开了。


    她的夫君死了。


    新寡的姑娘,没了丈夫,肚子里还怀着亡夫的孩子。


    裴嫣心里还念着那个人,可他不急,他可以等,等她慢慢放下亡夫,等她慢慢接受。


    一年不行等两年,两年不行等三年,反正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阿牛心里生出一股冲动,浑身是劲,想对裴嫣更好,想帮她干更多的活。


    太阳晒在青年身上,晒得他一身汗,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热。


    心里暖烘烘的,揣着一团火。


    阿牛觉得,他的春天就快要来了。


    ——————


    裴嫣坐在院子里,目送他们走远。


    她很心虚,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孩子。


    “我说谎了,给你做了个坏榜样,我不该说你爹爹坏话的。”


    裴嫣叹了口气。


    她不是故意要咒皇兄的。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这里的人们太善良了,太关心她了,她无力解释自己为何孤身出走。


    只有说夫君死了,才能解释得通。


    “还好你爹爹不知情,若是让他听见了,指不定怎么找我算账呢……”


    裴嫣戳了戳肚子,松一口气。


    好在她离京千里,断了音讯,皇兄永远不会找到她的藏身之地。


    也不会知晓她对外宣称自己丧夫守寡……


    ——————


    东宫。


    裴穆坚称不知,拒绝交待裴嫣的下落。


    裴君淮不留情面,没放过这位岳丈。


    “武靖侯,孤召你来,是要以国朝储君的身份问你话。”


    裴穆低着头:“老臣惶恐,请殿下恕罪。”


    “孤再问你,裴嫣的下落,你当真不知?”


    裴穆咬牙:“臣不知。”


    宫殿陷入寂静。


    裴君淮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裴穆面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


    这也是裴嫣的生父,他的岳丈。


    “武靖侯,你是父皇的结义兄弟,也辅佐过孤。你这一辈子,从未对君上说过假话。”


    “孤敬你,信你,可这一回,你在骗孤。”


    裴穆身躯一震。


    他颤颤抬起头,对上裴君淮审视的目光。


    “殿下,我……”


    裴君淮抬手,制止他的话。


    “那日在城西,你看见四皇子追裴嫣。你说你被护卫缠住,等脱身时裴嫣已经不见了。”


    “可孤派人查过,那些护卫根本没能缠住你,你有足够的时间追上去,为何不追?”


    裴穆脸色一变,无从解释。


    “因为你不想追。”裴君淮替他说出来,“你想让裴嫣走。”


    裴君淮盯着老臣,忽然问:“武靖侯莫不是忘了,裴嫣是谁的女儿?”


    这话问得突兀,狠狠砸在裴穆心上。


    他跪在裴君淮面前,无从躲藏。


    “你是裴嫣父亲,你一直在暗中照看她。她出宫后,你派人护着她。当初她逃婚失踪,你比谁都着急。如今她下落不明,你却告诉孤你不知道?”


    裴君淮缓缓俯身,与跪在地上的裴穆平视。


    “武靖侯,孤知道你是她父亲。孤也知道,你想护着她,让她远走高飞。可孤……”


    他声息忽然颤了下,难掩悲痛。


    “孤找了她太久了,孤不知她逃去了何处,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腹中失了孩子,如何独自承担那份痛苦。”


    “孤必须找到她,裴穆,你能明白孤的心事么?”


    裴穆如遭雷劈,身躯剧烈颤抖。


    裴嫣腹中有了孩子?何时发生的事,女儿怀上谁的孩子……


    他愣愣望着裴君淮,声音发颤:


    “殿下,殿下是说裴嫣她曾有过身孕!”


    裴君淮一言不发,微微颔首应下。


    裴穆什么都明白了。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裴嫣腹中的孩子,是太子的。


    太子与裴嫣,他们、他们之间竟然有了夫妻之实……


    “武靖侯,孤求你。”


    裴君淮重重按住他的肩,声音压抑不住颤抖。


    裴穆僵住了。


    太子在求他。


    太子,东宫储君,新朝未来的帝王,在求他。


    “孤求你告诉孤,裴嫣在哪里,孤只想知晓她是否平安。”


    “孤已经失去太多了,孤不能再失去她。”


    裴穆跪在那里,看着太子,看着这个他侍奉多年的储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女儿,他以为让裴嫣远走高飞,就是对她好。


    可他从来没问过裴嫣想要什么。


    裴嫣想要什么?


    她舍不得太子。


    裴穆俯首,深深叩拜。


    “殿下,臣有罪。”


    裴君淮目光沉沉盯着他。


    “臣那日送嫣儿上了船。”


    裴穆终于肯交待了:“往南走的船,臣给裴嫣安排了穆州的路。”


    裴君淮垂眸,向他确认:


    “穆州?”


    第84章


    “不错,是穆州。”


    裴穆道:“臣亲自送走裴嫣,给她安排了去穆州的路。臣在穆州有旧部挚友,便写了亲笔信交给裴嫣,让她去投奔府衙。她会受到保护,受人照应平平安安度过这段日子。”


    裴君淮听到这番话,面色凝重。


    穆州那地方他知道,走陆路要十来日,走水路也要七八日。


    “你把裴嫣送去那么远的地方?”裴君淮难以平静,压抑不住怒意。


    “裴嫣身子虚弱,你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臣知道。”裴穆俯首,“可臣没有办法,京城太危险,臣不能把裴嫣留在京城,也不能让她去太近的地方。穆州有臣的旧部,能护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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