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牛没说话。


    裴嫣看着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阿牛哥,我有话要与你说。”


    周二牛愣了一下。


    夕阳照在裴嫣身上,漫开温柔的光辉。衣裳被风吹得飘动,她把手放在孕育生命的小腹上,轻轻抚摸。


    周二牛心里忽然慌了。


    “姑娘这……这是要说啥话?”


    裴嫣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阿牛哥,其实我心里有人了。”


    周二牛心碎了。


    “那个人是我夫君,他在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


    裴嫣望着远方,面上浮现淡淡忧愁:“可他是我夫君,我这辈子,只认他一人。”


    “而且我有身孕了,来时已经怀上了他的骨肉,快三个月了。”


    裴嫣温柔地抚摸着小腹,她把衣裳拉紧些,显出微微隆起的弧度。


    孕相很明显了,一眼便能看出怀着孩子。


    周二牛看着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心里忽然有些酸。


    青年汉子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晒黑的脸膛照得发红。


    “姑娘,俺明白了。”


    周二牛哀伤:“其实这些俺都知道。”


    裴嫣怔怔望着他。


    “俺嫂子早就和俺说过了姑娘有身孕的事。”


    周二牛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憨厚,淳朴。


    “姑娘别担心,俺不会欺负你的。俺们一家子就是心疼姑娘。姑娘一个人,怀着孩子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怪不容易的。”


    “俺娘说,姑娘是她的救命恩人,让俺们好好待姑娘。俺嫂子也说,姑娘这样好的人,该有人照顾。俺……”


    周二牛声音低下去:“俺就是觉得姑娘太苦了,想多帮帮姑娘,没别的意思,姑娘别多想。”


    裴嫣静静听着阿牛说完这些话。


    面前这个青年汉子,一身汗,满手泥,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真诚和憨厚。


    他忙了一下午的活,连口水都没好好喝。他给她砌墙,给她修院门,给她挑水洗衣裳,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没说过什么,也从没要过什么。


    他只是想帮她。


    裴嫣的眼眶有些热。


    “阿牛哥,谢谢你。”


    周二牛匆忙摆手:“谢啥谢,俺又没干啥,姑娘可别这么说。”


    裴嫣看着他,缓缓笑了。


    少女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分外温柔。


    周二牛看着那笑容,一时看呆了。


    “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裴嫣的态度太亲近了,亲近得他心慌。


    阿牛自觉失礼,费劲憋出一句问候,想转移裴嫣的心思:


    “俺……姑娘你饿不饿?等俺干完活,俺去给嫂子说晚上炖鱼汤。俺今天在塘里捞着大鱼,新鲜着呢。”


    夕阳暖融融的照在裴嫣身上,风从塘边吹过来,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


    日子安宁和乐,愈显珍贵。


    裴嫣心里轻松而安定。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处而来,经历过什么。


    他们帮她,不是图什么,只因发自内心的质朴善良。


    这样的善意,裴嫣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眼眶湿润了


    “这儿的人们很好,都很好。”


    ——————


    阿牛干活很卖力。


    自从裴嫣祖孙要搬进那两间旧屋,他就没闲着过。砌院墙,修院门,把屋顶的瓦片重新铺了一遍,又蹲在院子里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填平。


    天一亮就过来,一直干到天黑透才回去,中午也不歇,随便啃两个窝头接着干。


    日头很毒。


    太阳晒下来,地上像下了火。


    周二牛还在院子里忙活,这回是修鸡窝。周嫂子说要在院子里养几只鸡,让裴嫣能吃上新鲜鸡蛋。


    汉子二话不说,找了些木板竹竿,蹲在墙根下敲敲打打。木板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响,钉子一锤一个,稳得很。


    “辛苦阿牛哥了,歇会儿吧。”裴嫣拿出一把蒲扇,轻轻给他扇了几下。


    风很轻,卷来少女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香得青年春心荡漾,险些昏过去。


    周二牛一颗心越来越燥,比日光还热。


    裴嫣穿着一身布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太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发亮。


    她微微垂着眼,给青年汉子扇蒲扇纳凉,那模样温柔又安静。


    周二牛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这种感觉就像春天来了,满山的花都开了,风里都是裴嫣的香气。


    “阿牛哥?”裴嫣见他发呆,喊了一声。


    周二牛回过神来,脸倏然红了:“不辛苦,俺乐意干。”


    裴嫣担心他热坏了,把扇子递给他纳凉。


    周二牛接过扇子,握在手里,舍不得用。


    就这么看着裴嫣的背影渐渐远去,过了好一会儿,阿牛才蹲下继续干活。


    这回他浑身都是劲。


    ——————


    裴嫣进了屋,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周嫂子这几日,天天来送饭,忙里忙外的。


    裴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想帮忙做顿饭,让周嫂子也歇歇。


    可她不会用农村的灶台。


    乡下的大灶,她只在周嫂子做饭时见过几回,从没自己动过手。


    裴嫣站在灶前,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灶膛。灶膛里还有早上烧过的灰烬,旁边堆着柴火。


    她蹲下来,学着周嫂子的样子,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木柴。又拿起火折子,吹了吹,凑到柴上。


    柴冒了会儿烟,没着。


    她又试了一回,还是没着。


    再试一回,烟更大了,呛得裴嫣直咳嗽。


    裴嫣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忍着咳,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使劲吹火。


    火终于点着了,可烟也更多了,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扑了她满脸。


    裴嫣被烟呛得喘不过气,匆忙后退。可那烟熏得满屋子都是,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咳嗽越来越厉害,喉咙里又痒又痛。


    裴嫣弯下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忽然胃里一阵翻涌,激起了孕期反呕。


    她扶着灶台,眼前发黑。


    “裴姑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人推开,周二牛冲了进来,几步跨过去,一把扶住裴嫣。


    “姑娘咋了?”阿牛急得声音都变了。


    裴嫣说不出话,又是一阵干呕。


    周嫂子也跑进来了,看见这情形,哎呀一声,急忙去开窗户。


    周二牛扶着裴嫣往外走,把她扶到院子里坐下。


    “水,快倒水!”周嫂子喊。


    周二牛转身冲进屋,手都在抖:“姑娘喝水,快喝水缓缓!”


    裴嫣喝了几口,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劲儿慢慢压下去。


    周二牛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帮裴嫣擦擦眼泪,又不敢伸手,只能搓着手急得团团转。


    周嫂子走过来,接过裴嫣手里的碗,又递给她一块帕子:“姑娘擦擦脸。”


    裴嫣接过帕子,靠着墙壁,慢慢喘匀了气。


    “姑娘这是想做饭?”周嫂子问。


    裴嫣点点头,气息微弱:“我想着周嫂日日忙碌,太辛苦了,想帮一帮嫂子……”


    周嫂子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姑娘啊,你有这份心,嫂子就知足了。可你先前动了胎气,在船上都出血了,如今胎还没坐稳,哪能干这些。这灶台你使不来,万一呛着熏着,伤了身子可咋整?”


    裴嫣低下头,觉得愧疚。


    周嫂子看着她,心里酸涩。


    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怀着孩子一个人跑这么远,没人照顾,没人疼,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姑娘别逞强,有什么事,让嫂子来做。你就好好养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比啥都强。”


    “谢谢周嫂。”裴嫣低声。


    周嫂子拍了拍她的手,又叹了口气。


    “我们本不该多嘴的,可是姑娘怀着身孕这么辛苦,你夫君怎么能放心让姑娘一个人远行呢?”


    夫君……?


    裴嫣紧张。


    周嫂子淳朴的关心,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嫂子见她没说话,自顾自地道:“按理说,妻子怀着身孕,当夫君的该好生照顾着才是。哪能让你一个人出远门?总不能是夫君过逝了,姑娘才这么辛苦罢?”


    裴嫣心里一动。


    夫君过世了?


    这个借口,她从来没想过。


    可周嫂子这么一说,倒像是一条路。一条不用解释太多,不会暴丨露她身份的理由。


    “是。”裴嫣一口应下:“我夫君他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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